黄二狗

【椰米】得闲饮茶

[张智尧水仙]

张子琛现在特别想同人拍拖。


叶志觉得自己可能是最后听到这句话的人,他上个月都在飞虎队中,要不然办公,要不然出任务,老师叫他去代课电话都打不通。他听别班教官讲起来这句话,还没开口教官就又说,这是o仔讲的,可信度百分之一百八。




八卦。




叶志讲,他饮着热茶,就看见有人从花坛那边过来吃饭,是张子琛。他同o仔在一块,说说笑笑,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他就对人家笑。叶志在二楼餐厅,按理说张子琛在楼底下是看不见的,可是他偏偏抬起头对着这个方向笑了一下。



于是叶志放下来杯子,同教官讲:唔好乱讲,人哋都要面嘅。



教官耸肩膀,讲:你估佢最后会同边个喺一齐,好多人都特别中意佢呀!而且,你睇佢生得咁靓,功课又都第一,屋企仲都系差佬,志同道合嘅,同边个都好啱。


叶志看着他低头继续走,讲:我怎知啊。

他喝完热茶,端着盘子 ,讲:走先,你慢食。







其实叶志估计错误,他和张子琛知道这句流言的时间可能不分先后,说不定叶志还先。张子琛对o仔说出来这种话已经是头疼脑热没办法了,结果学校里许多教官都过来,同他问起来这件事,讲:你钟意啲咩野丫,我班上好几个女仔钟意你!

张子琛只能讲:是o仔乱讲呀。

教官讲:唔好意思呀,讲嘛。

张子琛费劲唇舌自以为解释清,结果只是让人觉得他后生仔,扭扭捏捏不好意思。o仔也未想到会是这样,给他陪脸道歉端茶送水,讲:原谅我啦,求求你啦。







他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边又遇见叶志,觉得生无可恋。

叶志已经毕业,教他们射击和近身格斗。不过他并非正式教官,是替他老师过来的,他本身在飞虎队里服役。

很威啦,他哥哥同他讲,你真不知啊,那会警校里边所有人都知他,风头无俩。

那他人怎样啊?张子琛问。

哥哥讲了许多光荣事迹,讲你要是真的有趣味,去看他的奖状就知他都厉害。他停了一下,看自己弟弟,讲搞咩啊,你钟意他啊?

张子琛刚刚洗完澡出来,讲:咩啊 ,只是他做我们教官啊。他的枪法好准,百发百中,不过.....

哥哥顺嘴接,不过有点凶?

张子琛没讲话。

哥哥讲:他好似只有脸凶吧,人还不错的。不过我也没有看过他对谁笑脸相对,几多温柔啦。平常心就好。

张子琛点点头,揉了一头的湿毛,讲:我知啦。

哥哥在他后边讲:你跟他啊?好好学!

张子琛回了自己房间。






叶志是钟意张子琛的。

人靓笑甜又上进,像张子琛这样的少年仔,人人都喜欢的。

不过叶志的钟意埋在地底,无人知道。

张子琛的近身格斗成绩好,叶志就这个让他与自己搭配演示过几多次,次次都满意。然后拍着人家肩膀,对着全体学员讲:多学习。

下边应和,yes,sir。

叶志拍拍张子琛肩膀,讲:好了,多谢你啊,下去吧。

张子琛看他一眼,就下去了。他脸上有汗,新鲜的像是刚刚落地的果子,在衣服上擦两下就可以食。叶志看着他的后脑勺,觉得都比别人圆润好看。






学校食完饭有一段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,张子琛一般会去操场走动,o仔懒散,窝在宿舍不动。不过那天他吃撑,同张子琛一起,学校里花开正好 ,o仔打个喷嚏,指着一树垂地红花,问张子琛:这是咩啊?

他在海边待惯了,许多植物都不识得。张子琛偶尔也做他的百科全书。




有一个人同他一起开口:三角梅。






o仔讲:叶sir,晚上好。

张子琛下意识笑,然后才反应过来,讲:sir。

叶志站在那里,T恤领口还挂着墨镜。他下颌上有胡渣,看起来有点累,不过不是憔悴。

o仔同他打招呼就说去交水费,张子琛看着他,叶志讲:走走?

张子琛点点头。

叶志走在他身边大概三步,不算近也不算远。他和o仔有时候贴着胳膊走,还打打闹闹如国小学生。和叶志在一起,他总有点拘束。

海风荡荡, 吹过他皮肤,有点湿润又有点涩。大概这种感觉,不过他没有同叶志说。





张子琛走了一会,忽然讲:我没有想要同谁拍拖。

叶志看他一眼,讲:.......哦。





因为这个许多教官都开他玩笑,讲不能再让他上去演示,要是丢脸张子琛会恨恨的。张子琛只能叹气,连苦笑都没力气。他怕叶志也听到了,所以提前讲,近身格斗他还是可以上去。

还有一点别的原因飘过去,张子琛好像知道答案,又拒绝去想。

叶志讲:其实.......

张子琛看他,等一句话。

叶志突然语塞,讲:冇咩。







有教官过来,看见叶志和张子琛,拍叶志肩膀讲:哈,张子琛要你给他介绍啊?怪不得哦。

张子琛讲:老师再见,我翻去先换衫,唔系集合要迟到啦。

叶志讲:回见。

他和张子琛的眼睛一碰就错开了,像是都有秘密又都瞒着成瘾。他看着张子琛走回去,o仔同他招手,讲:快,不然迟啦。

他跑起来的样子像是蹬羚。

教官讲:人走还看,真的要给他介绍啊?

叶志讲:介绍自己得唔得啊,你今次述职报告自己写,我唔同你。








他打开教官的手,朝着反方向去授课,学员见他又怕,他走又想,简直矛盾没边。他要求跑圈的时候,看见路边有一排的三角梅,第一次觉得这种花还蛮好看,开起来梦里都能看见春天。





o仔洗完澡回来,叫张子琛去,讲人不多,可以去。张子琛嗯了一声,没动,o仔过去看,原来在做书签。

他问:三角梅?

张子琛讲:系啊。

他捏着那片薄薄的书签,对着灯光看,花瓣纤薄娇丽, 仿佛下一秒就要凋落。


o仔讲:真系好好睇。


他趿着鞋讲:快去啦,不然又人挤人。

张子琛把书签悬起来,讲:唔要碰,让他干着啊。

o仔比了个ok的手势。





上月忙完,这月还好,叶志在办公室整理文书,一边看一边想,操场上偶尔传过来哨声,叶志老觉得会像是在乡下一样,落下来一群鸽子。

他想起来一个人,像是一尾白鸽。

那个人过来给他送文件,叶志忽然说:你帮我问一下你教官周末有空吗?

张子琛本来手都放在门把上,闻言回头,啊了一声。他讲:好。

不一会他在楼下遇见教官,问了,教官挠挠头,讲:我要陪我老婆回家啦。他同张子琛商量:那你有时间吗?

张子琛点点头。

教官讲:你想同叶志过个下午呀?

他反手推着张子琛又上了楼,推开叶志办公室的门,讲:他同你一起去。

叶志问:那你愿意吗?

张子琛觉得被教官触碰的那一块地方奇异地揪起来,他拨弄头发,那阵海风就掉下来盐粒子。他听见自己讲:愿意。






回去以后,才发觉又不是求婚结婚,讲什么我愿意啊。

o仔在下边讲:你搞咩啊,一晚上都没劲。

张子琛讲:我...算啦。

他把杂志盖在脸上,翻了个身假装睡了。o仔在底下咕囔,到底搞咩啊。







叶志问你愿意吗?
他讲我愿意。








张子琛闻见春天里的味道,生机勃勃杀气腾腾,噎的人喘不过气,梦里的三角梅一朵一点缀成云,拖在地上绊人脚步。他跌坐在里头,看见有人背着光握着他的手,拉他起来。他的呼吸温和又凛冽,像是夏天里的风吹着阔大的叶子哗哗摇晃,撒下一点雨。他的嘴唇是湿润的。












叶志的手搭在车窗上,阳光照在玻璃上,他闭着眼小憩一会,眼皮子上一片辉煌的金红色,昏昏欲睡 ,他梦见张子琛,那是昨天的,今天的,明天的太阳。他们约了八点,结果他七点就到,等了半个钟头,张子琛过来了。他们都没有想到对方那么早。

车上两人都没有讲话,张子琛今天穿着一件蓝色衬衣,袖子挽起来一半,露出来手臂的线条明晰。他搭在车窗上,和叶志一模一样, 像是照镜子。

叶志问他:你要不要上廁所?

张子琛摇摇头。

叶志给他一瓶水,他拧开瓶盖的时候,手掌心腻了一层薄汗。阳光太暖和,烘的人想睡觉。

张子琛讲:要不要我替开一会车?

叶志讲:唔用。

又过了半个小时,叶志讲:到啦。








出乎张子琛意料的是,叶志看起来同整个福利院的人都熟悉。他们见面就打招呼,哪怕叶志并不笑,他们也说的很闹。张子琛看了叶志一眼,叶志低着头,在给一个老人家讲产品说明书 ,他第一次发现叶志的睫毛其实很长。


有老的义工见张子琛,讲那你跟我来吧,我带你去别间。叶志这个时候抬眼看他,对他点头。张子琛转开眼睛,走了。


有老人养了小猫,淘气的像是一只小狐狸,爬上树又下不来,在上边喵呜呜地叫。底下老人也急的不行, 拐杖直哆, 张子琛翻过去围栏,讲我来吧。

他爬上树,猫一动不动,看着他的样子特别可怜,惨兮兮的。张子琛学着猫叫的声音, 一点点向猫挪过去,怕猫被他吓跑了掉下去。不过还好,他运气一向不错,猫被他搂住了,他跳下去。

老人家抱着猫,同他道谢,他挠挠头讲没什么。

义工同他讲,哎这小猫以前佢都走埋树,定系叶志将佢救落嚟嘅,你同叶志系乜嘢关系呀?佢第一次带人嚟。

张子琛讲:第一回?

可是教官和他都不是这样讲。

他没问下去,讲:原来系个男仔,唔怪之得咁皮。

义工讲:系啊。

他忽然看着张子琛,不讲话了。张子琛没注意这个,以为他是要带路。


张子琛陪着另一位老人家的时候,听见有异样的响动,是有人吵闹搅事。张子琛跑出去,看见叶志。

叶志拦在一个老人面前,他自己面前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,指着他鼻子在骂:关你咩事呀,你同我扯。哦,你就系嗰个义工丫,我先系佢个仔,你想崩等下世啦!

叶志讲:你讲咩啊,他可是你老豆,你就呢幅鬼样,边个攞钱,你先做个人嚟同我讲嘢呀!

张子琛听人讲,那是不孝子过来要钱去赌,去嫖,最近好像还沾了粉。叶志以前就打过他,现在还来,估计是吸了粉过来发疯。

叶志看了看后边老人,老人握着心口的衣料,一直抖。

他讲:我哋出去讲。

张子琛到的时候,那个人倒在地上,蜷着身体,手指也直颤抖。不过他伤到了叶志,叶志的嘴角裂了口子,他伸手去抹,手指尖都红了。





叶志讲:你如果重敢嚟,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。




他抬眼看见张子琛。

张子琛问:你冇嘢吖嘛?

叶志沉默了一下,讲:.......唔。

他嘴角一动,就疼起来。

张子琛讲:哦,我知喇,你唔使讲喇。

叶志看他一眼,拎着那个人,想把他弄出去,张子琛过去搭了一把手。


叶志路上时候看了看他袖子上的白毛,问:你都见到嗰只小白猫咗啦,佢真系特别百厌,上树下不来,仲特别中意去。

张子琛讲:你噉嘴角会痛啦,都系唔讲喇。

叶志讲:唔事,往常出任务都会受伤呢,只系小意思。

张子琛看着他,他垂着眼睛,对这点小伤不在意。他讲:好威呀。

情深意切的。

叶志揉了揉肩膀,讲:唔。


他忽然看见张子琛的手臂,那里被蹭了一下,有点破皮。他讲:你受咗伤点都唔知包扎?

张子琛茫然看着自己手臂,只是小伤,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他讲:冇咩啦,都冇破皮。

他挽起来袖子,给叶志看,叶志握着他手臂,坚持要去涂药水。

张子琛拗不过,讲:好吧。

叶志对这里熟门熟路,医生不在也摸出来药水,棉签沾了酒精蹭上去,有点清凉。张子琛缩了一下手臂,叶志抬头看他,讲:痛?

张子琛看着他继续给他涂药水,一根一根数叶志的睫毛,他觉得今天不该把衬衣扣子扣到第一颗,有点紧,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
叶志涂好了,问:看咩?这么入神?

张子琛张了张嘴,突然笑起来,他讲:关你咩事啊。

语气近乎和人朋友谈天开玩笑。

叶志也笑起来,讲:好咯,关我咩事,我不问。

张子琛觉得有点不自在,医生回来了,问:咦?叶志,呢个系边个丫,第一返睇你带人嚟?

张子琛想,又是这样, 第一回。

叶志讲:关你屁事啊。

他拿了一支药膏,就同张子琛走了。

张子琛问:要我帮手扠呀?

话一出口又觉得太亲近,哼哼两声错过去,回去又分开做工。张子琛同人一起打扫卫生,叶志还是陪老人。

张子琛在他楼上清扫房间的时候,看见叶志推着老人出去晒太阳,那只小猫又过去了,叶志蹲下来抱他。猫似乎挠了他一下,叶志一脸无奈,挠挠猫的下巴,把他放走了。

张子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想笑,他回身的时候看见老人回来了,同他招呼,老人也看见叶志,讲:叶志丫?佢真系好人。每个月都会过嚟,一嚟都系一日,你同佢系朋友呀,佢真系好好喂。

张子琛挠挠鼻子,讲:系吧,他系我教官。

老人讲:我觉得唔单止。



晚饭时候 ,他们俩坐在一起。

叶志做饭很好吃,张子琛嗦着勺子想,他这个人真是格有趣。叶志看着他,讲:其实我仲第二,有时间仲做畀你食?

张子琛讲:我第时重可以同你一齐呀。

叶志讲:好。

吃完饭叶志总饮热茶,张子琛同他一起握着茶杯,撑着栏杆,看外边夜色,再过一会他们就要走了。张子琛看着他,有点憋不住笑。

叶志讲:笑咩啊?

张子琛讲:笑你咯。

叶志摸摸嘴角 ,也笑:那就...随你咯。

张子琛温泉:为咩啊?

叶志讲:你人靓笑甜人人都爱嘛。

张子琛想问,那你呢?

可他没有说出口,他饮完最后一口茶,问他:你仲唔好,我畀你重新满上?

叶志把杯子塞到他手里,讲:多谢。

他的手上有枪茧,只是轻蹭了一下也有感觉。



回去时候是张子琛开车,叶志坐在副驾驶,他横着手臂,看外边,风声呼啸,两边都是花木香气,张子琛轻轻吹起口哨。

叶志讲:你在做咩?

他看张子琛,讲:又笑?

张子琛这回实话实讲:就系感觉你同平时唔一样,我以前问过哥哥,阿哥话你好威。

叶志笑,他讲:睇怕都话我特别恶啦!

张子琛讲:系啊。不过我第一次见到你知道你唔系啦,你系一个好好嘅人。

叶志讲:这话听落唔好啦,万一我对你做恶事。你觉得我系好人呀?

张子琛讲:你又唔系黑社会,而且你系咁优秀嘅差佬,可唔可以做咩衰。

他重复一遍,你好好人呀。

他瞥了一眼叶志,叶志撑着脸正看他。

张子琛讲:你如果眼瞓嘅话,可以瞓吖,到咗我叫你,我识路,唔使担心。

叶志没说什么,闭上了眼睛。

张子琛心里有点打鼓,孤独笔直的公路,没有人也没有车经过,两边的高大乔木枝叶青青,车上有一个长睫毛的男人。他还有点喜欢他。



好吧 ,或许不是一点点。



车载广播里在讲鲸鱼,主播的声音温柔低缓,像是贴着人的耳朵讲。

南方海岸的蓝鲸迁徙千里,才能到达北极圈。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动物,身长几何,体重几何,还有幼崽。他的心脏有一吨重,里面可以装下一个畅游的成年男性。



张子琛敲敲自己的脑袋,叶志醒过来。






张子琛看他一眼,问:.......你会游泳吗?

叶志讲:......会。





他的声音也很低 ,低的不可思议,像是夏天里贴着地面蒸腾起来的热气。







张子琛听他讲:那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。















教官讲:你知张子琛同人拍拖呀,你喺出便真系唔知,o仔讲佢有意嘅人,不过连佢都唔知系边个,快说,系唔系你介绍嘅!




叶志想起来自己很久以前讲的,把自己介绍给他,突然觉得大概真的有命中注定。




他整理好文书,讲:走先,得闲饮茶。




希望大佬们不要转我的文。

我还没写完。

还有很多错字。

最重要是写的一团辣鸡。

希望大佬们不要转我文。

谢谢大嘎。

【陆花】一篇贺文



你是不是很伤心?

说这话的一开始是司空摘星。

陆小凤抱着手臂,问:我为什么要伤心?而且还是很伤心。

司空摘星说:因为棋逢对手路遇冤家。

于是陆小凤不说话。

说也说不出什么好话。

对手和冤家都是一个人。

按照陆小凤的性格,很少有人会讨厌他,他也很少会讨厌别人。可是遇上这个人,如此种种只能说天生不对盘了。最关键是,他还没有真真正正见过他。

他不出江湖,江湖上却总有他的传说。

陆小凤说:我没有伤心。

司空摘星说:其实不怪你 道行不够啊,陆小鸡。

陆小凤说:闭嘴啦,猴精。

司空摘星说:我不。

陆小凤威胁他:你要是不说话,你就不用给我翻两千个跟头 ,挖八百二十九条蚯蚓。

司空摘星愉快地答应。

他朝着陆小凤眨眼睛,陆小凤的脸绷得很紧,连酒窝的影子也看不见。

他想起来花满楼。

花满楼对他和司空摘星的赌注总是很有兴趣,每次都问个清楚。

陆小凤问他:你有没有去过赌坊?

花满楼说:没有。

陆小凤说:那我带你去?

花满楼说:好。

赌坊是龙蛇混杂之地,陆小凤握着花满楼的手,走在夜色灯影里,长廊架在水上,有人醉醺醺地跳进去,搅碎了一池的月亮。

花满楼说:陆小凤,你喝醉了也会跳进去吗?

陆小凤说:至少在你面前不会。

花满楼说:为什么?

陆小凤说:不能告诉你。





你好像有点伤心?

第二个说这话的是老板朱停。

陆小凤和他痛饮了几坛竹叶青,他一言不发,老板慢慢悠悠问他。

和老友在一起,如同坐在家中的旧摇椅上晃荡,舒服又放松。

陆小凤说:没有的事。

朱停说:现成的事。

他衔着酒杯,问陆小凤:因为花家七公子去了海边那条船上?

陆小凤没有说话,他原本是个话很多的年轻人,现在只是沉默。

朱停慢慢悠悠,说:我听到一个传言,关于他的。

陆小凤说:哦。我不想听。

朱停说:陆小凤,你今年才十七。

陆小凤点点头,说:是。

朱停叹了一口气,说:我觉得你一对上他,连七岁都没有。

他问陆小凤:花七公子又不是小孩子,你何须担心?陆小凤,你可是个浪子。

陆小凤说:我原本以为我是个浪子。

朱停饮完那杯酒,老板娘进来了,又给他满上。朱停说:可惜你不是。

老板娘说:哦?那可伤了许多女孩子的心。

朱停说:他现在正为花七公子伤心。

老板娘若有所思,说:你是说陆小凤担心他遇见的那个浪子中的浪子?

陆小凤饮完杯中酒,道声告辞。

朱停罕见地朝他喊了一句:你不听我刚刚那个消息,一定会后悔。

陆小凤头也不回:以后事,以后说。

朱停问老板娘:那你喜欢那个浪子中的浪子,流氓里的贵公子吗?

老板娘说:我喜欢你。

老板有点不好意思,他给老板娘倒了一杯酒。

他叹了一口气说:陆小鸡呀陆小鸡。

老板娘问:这难道是一见钟情?








万梅山庄。

梅树下,有白衣人舞剑。

剑意凌寒萧瑟,看的陆小凤忍不住搓了搓胳膊。

他忽然想起来花满楼。

那个温和的江南公子,他教过陆小凤弹琴鼓瑟,手指按在他的手指上,教他摸索。他的手指柔软,而且很暖。

他想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太没有防人之心了。

于是他教给他灵犀一指,那是陆小凤安身立命的功夫。他向花满楼交了心。

西门吹雪收剑入鞘,走过来。

陆小凤听他第一句,陆小凤,松了一口气。

然后又提起来心,因为西门吹雪也说:你伤心?

陆小凤摸摸自己的嘴唇,说:西门,这可不是你的作风。

西门吹雪看了看他的脸,陆小凤是个年轻俊俏的游侠,可他现在蓄了一点须。

陆小凤说:你看我是不是成熟点?

西门吹雪说:喝酒的话,可以奉陪。

陆小凤说:不了,在朱停那儿醉的打跌, 还被老板娘灌了酱油。

西门吹雪看了看他,忽然一剑削落他头顶的梅枝。

西门吹雪说:送给他。

陆小凤说:真想不到啊,西门。







陆小凤等了半个月,等了一封回信。

花满楼在海上,行踪不定,这样的日子已经算快。

他倒出来一封信,上面没有字。

司空摘星瞅瞅,说:你们打什么哑谜?

陆小凤说:没什么哑谜,他这两天就回来了。

司空摘星说:这你都知道?他不是什么都没写吗?

陆小凤说:什么都不写,就是什么都写了。他的话都等着当面说。

司空摘星啧啧称奇 ,说:天生一对。

陆小凤晚上做了个梦。有花满楼的梦都能算是好梦。

梦里头下雪,洒在身上像是盐粒子,一点化不掉。花满楼同他并肩走,从酒楼到赌坊又到艳情阁,地上雪三尺厚。他们一路沉默,天地无声。

他突然握住了花满楼的手 ,想要说点什么。

可这个时候他醒了。

屋里有人。

是个白衣的公子。

陆小凤说:谁?

白衣的公子却是认识他 ,说:陆小凤?

陆小凤说:楚留香?

楚留香笑起来,说:我本以为你是个女孩子。

陆小凤说:花满楼和你说起过我。

楚留香点头 ,说:就是你带坏了我弟弟。

陆小凤说:那这一定不是花满楼的意思。

楚留香说:你很了解他。

楚留香上下打量他,然后出手试探。

陆小凤仓促之间只来得及甩了一下袖子,楚留香的手便停了。

他说:流云飞袖?他对你倒真是一点也不留。

他对陆小凤露出赞赏之色 ,说:假以时日,定当是一代大侠。

陆小凤说:那时我依旧是花满楼的朋友。

楚留香笑起来,说:怪不得。

可是怪不得什么?

楚留香只留下一句:怪不得他日夜不休,要回江南。


天色未明之时,陆小凤听见街口马蹄得得,像是轻雷。他醒过来,有人归来。

花满楼上楼的时候,陆小凤开了门 ,房里桌上甚至摆好了两杯酒。

陆小凤说:我原以为你要晚两天。

花满楼说:可是我听许多人说你似乎不高兴。

他斟酌了一下,没有说伤心。这个世上让陆小凤伤心的事情可不太多。无论如何 ,他总是不愿意见的。

陆小凤说:原本是这样的。

他终于承认,或许他对花满楼不止兄弟。

花满楼说:那如今呢?

陆小凤笑起来,还没有来得及说话。

花满楼的手落在他脸上,他刚刚从外边回来,手还是冷的。指尖有点凉。

陆小凤说:花满楼?

花满楼似乎有些奇怪,问:你怎么留了胡子?

陆小凤笑,说:这你都知道?

花满楼若有所思,说:你往常手不会总是摸自己的脸的。

陆小凤说:这个我不知道。

花满楼说:我知道。

陆小凤说:有时候我真怀疑。

盘古的一只眼变成了日,一只眼变成了月,花满楼可能看见的是最初的太阳和月亮,那是极遥远的蛮荒。

花满楼笑起来,他缩回去手。

可是陆小凤按住了他的手,说:那你觉得怎么样?

花满楼有点茫然:可是我只摸到你的酒窝。

陆小凤的手往下一点。

花满楼的手指落在了他的唇上。

花满楼问:那你是不是不高兴?

陆小凤说:一半高兴,一半不高兴。

花满楼说:哦?

陆小凤叹了一口气,说:有人不解风情。

花满楼说:你在说我。

陆小凤说:你总是如此。

原来梦里那场雪也下在了花满楼身上,他睫毛上还有一点霜色。陆小凤心里桃花轻薄,柳絮癫狂。

花满楼凑过来。

他的瞳子是两点温润的黑,他有一副柔和又俊朗,还十分聪慧的长相。

他是个聪明人,哪怕是情窦初开。

啾。





你现在还不开心吗?

不,我很开心。


恐怕不会有人比我还开心了。

【楚花】一篇贺文

[张智尧水仙]
1

闻君有倾世名花,极尽妍态,不胜心向往之。今夜子正,当踏月来取,君素雅达,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。

2

苏蓉蓉说:楚大哥,你如今选的这品兰花,并不适宜养在海上。

楚留香拨弄着兰叶,说:江南地气湿润,那里总是适宜的。

苏蓉蓉说:江南虽好,若无爱花之人 ,亦是枉然。

宋甜儿敲了门进来,说:蓉姐说什么江南?

李红袖也跟在后边,问:江南?

楚留香笑,说:是,江南。

他往常所选之物也是极雅极贵重的,可如今选的却是一品无比娇弱的兰花 。海上颠簸风浪只能摧折娇花,苏蓉蓉起了怜花之意。

她问:楚大哥,你要出门?

楚留香点点头,他弹了弹花盆,袖子拂在兰叶上,垂下来像是一朵流云。

晚间时候,李红袖不知为何同宋甜儿起了口角。甜儿一着急,连官话都不说了,一口软软的南话,李红袖一开始还想与她一辩到底,到后来就只是看她笑。

宋甜儿愈加气结,过去拉苏蓉蓉的袖子,摇摇晃晃的,也唧唧哝哝还是南话。

苏蓉蓉笑起来,同她说:也不怕人笑话,满船的人都听不懂。

宋甜儿蹙眉辩解:边有,嗰日我一心急讲嘢都呢样,佢居然晒听懂嘞。

李红袖奇道:当真?

宋甜儿说:当然系真嘅,呃你做咩呀。

她反应过来:你呢个人好衰,我唔想同你讲说话。

她挽了苏蓉蓉的手,就往下走,回头还同李红袖扮了个鬼脸。

楚留香恰巧从后边来,他看着两个女孩子下了船舱,同李红袖招呼。

楚留香说:你们吵架了?甜儿一脸不高兴。

李红袖说:妮子总是这样。六月天,女孩脸。

她想起来什么似的,问楚留香:此去江南,将要扮谁?

楚留香摇摇头,说:不需要易容,我去见的,是一个朋友。

李红袖问:你又交了新的朋友?

楚留香笑,说:依旧是故友了。前些年在北国已经遇过,后来他回江南养病 ,一养就是好些时候。

李红袖啊了一声,问:那如今呢?他身体很不好吗?

楚留香说:也不是。前些时候他给我修书一封,说他离家另居了,我去贺他乔迁之喜。

李红袖哎了一声,想起来了。她说:你是说那锦盒?里面那支梅花可真好看。

楚留香说:是啊。

他走的时候,月白风清,踏水无痕,她们沉沉睡着。

李红袖去敲他的门,苏蓉蓉已经在里面,正撑着脸看他案上供的一支梅。

李红袖说:蓉姐,你知道啦?

苏蓉蓉温和地笑起来:知道什么?

李红袖说:他要去江南的事情呀。

苏蓉蓉点点头。

李红袖俯身去嗅那支梅 ,念到: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你说楚大哥从哪里遇见这样雅致的公子?

苏蓉蓉温声道:你知道偏偏还要我说,自然是--

3

江南花家。

江南自古多风流之事,近日来城中也多了一桩美谈。一位俊俏公子日日流连湖中小舟,廊桥青楼,夜夜饮酒,不以杯,直以荷叶为爵,一张张荷叶堆起来可以垒的船篷一样高。艄公数数,乖乖,船舱里的十五坛酒都空了。

可公子的眼神湛然,看不出一丝醉态。

公子问:你可知道这江南诸城中,  谁的琴最好?谁的酒最醇?谁的花最美?

艄公说:我是个俗人,不知道前边那些。不过这儿最好的花,是开在花家七公子的百花楼上的。

公子说:哦?

艄公见他好奇,说:你不知道?看你不是江南人,从北边来?

公子点点头,又饮了一张荷叶的酒。他想那些,都在百花楼。

艄公给他许多莲蓬,他咬着一颗莲子,转头去看来往小船,江南船娘, 姿色天然。

艄公继续说:听说最近花公子得了一品兰花,照料的很好,不日就要开了。你到时候去看吗?届时陆小凤也回去。

公子摇摇头 。

艄公说:不过这兰花来也奇怪,听说是一位白衣人踏月送至百花楼的,大伙也不知道是那白衣人是谁,就有一股香气。

公子笑起来,艄公将船滑到了湖中心,百顷千亩的田田荷叶,尚有残荷,留待听雨。

他突然对艄公笑起来,说:多谢你啊,老人家。

艄公就呆呆望着这个年轻公子踏月留香,像是那个传说中的送花人。

4

花满楼那天焚香净手,断断续续弹了一个下午的曲子 ,总有点心神不宁,觉得有事发生。

不久之前,有人半夜在他门前放在了一盆极名贵也极娇弱的兰花。他抱了进来,托人寻问查访,也无人得知,后来陆小凤过来一趟,说:这倒是和京城那个大富商鹿人家丢的花有点像。

花满楼慢慢地摸着兰花的叶子,说了一声哦。

陆小凤也凑过去看,低头嗅了嗅,说:这花还没开呢 ,就有香味呀。

花满楼说:你的鼻子倒是很灵。

陆小凤说:你是想起什么鼻子不好使的人了吗?笑的像是,哎,你看,从树上掉下去的猫一样。

花满楼把手放下来,轻轻抚了一下花盆,素洁无痕。但他知道是谁送的。

陆小凤说:大概还有多久开呀?我这几天出门一趟,到时候带酒来同你一起赏花。

花满楼估算了一个日子,告诉了陆小凤。

陆小凤走的时候又低头嗅嗅,说:你这个朋友真有心。

花满楼的手停在了兰花箭子上,他笑起来。

那天晚上他的窗户下边三寸之地,总有一声轻响。

笃-

笃-

笃-

花满楼支起了竹窗,放进来一方月光。

有人翩然落地,几乎瞒过了他的耳朵,悠悠然道:花公子也不怕有歹人吗?

花满楼说:歹人是怕的, 只是不怕你。

百花楼就在闹市中,白日里耳听的纷纷扰扰,晚间时候就安安静静,有时候能听见兰叶上露珠垂落的声音。

他那晚半梦半醒间,听见有人按弦而歌。

有人揽着他的头发,亲他耳朵后边,一丝极淡的郁金香气味萦在他鼻端。

有花堪折直须折--

5

有时间再写的部分。

花满楼北上,遇见楚留香,与他谈恋爱。

然后生病,回家养病。

然后成年了,搬出来住。

然后楚留香带着花去求同居。


6

陆小凤落在百花楼前那一刻,楚留香就醒了。

他的轻功独步天下,耳力也不遑多让。

陆小凤在前厅见到他,一脸诧异,说:楚留香?

楚留香颔首。

陆小凤问:你身上衣服怎么会有花满楼的味道?

楚留香说:有花满楼香味的衣服 ,自然是花满楼的。

【山紫】一篇贺文

[张智尧水仙]

张翠山长在紫胤跟前,其实同寻常孩子没有两样。读书习字,弹琴下棋,修道学剑,晨昏定省,一个不落。

真有不同,那便是他的师尊,他非俗子,而是仙人。

张翠山问过他:师尊来天墉城多久了?

紫胤若有所思,说:许多年头,我原是漫游散居之人,应旧友之约来此。

张翠山说:想来百又余年矣。

紫胤落下一子,他发上又落了一片梨花,与他发色相近,看不出分别,张翠山看着他,一线凉风暂至,他也屏住了呼吸。

紫胤说:近来你思虑颇多,不知是何缘故?

张翠山回过神,低头看棋,不敢细思。

春风如酒,波纹如绫,他落下一子,破了包围之势。

紫胤说:我听红玉提起,你如今读的多是命理之言,姻缘之书。

张翠山默然, 拈子落了下去,搅了棋盘。

紫胤不以为意,说:你如今青春少艾的年纪,无妨。

张翠山抬头看他,不知是何用意。

紫胤收起棋子,看向他:等你心定,我们再手谈一局。

张翠山说:师尊......

紫胤说:人生来七情不绝 ,六欲皆存,你不必觉得难堪。人之常情,你无需多虑。

张翠山说:弟子愧对师尊教诲。

紫胤看着他,扣过他的手,像是山下算命的先生一般细看。

张翠山微微有些窘迫,他的手指轻颤,手心有一点汗。紫胤却平静,他凝神看了一会,而后说:为师从未见过如此纷杂之相,清简若一,纷杂如麻。

张翠山问:师尊也会看姻缘?

紫胤放开了他的手,他发上那朵梨花应声落在了张翠山的手心。他收回去手,别过去眼。

紫胤眼底忽的现出笑意:你前日看的那本相术,是我所书。

张翠山说:.......弟子未曾想过。

不,他未言真事。

他想过,他梦过。张翠山晚间时候睡不安稳,梦里有人。江南好风景,有人自花间柳下过,仍是一派清风霁月。他叫出来那个名字,悚然而惊,裤子里一片湿,心里又是悔恨又是难堪。

紫胤的宽袖拂过他手背,清寒如月光,他顺手将黑子也收了。

他说:那都是我年少所做,你尚且年幼,自然也不知这旧事。

张翠山手心里那瓣残蕊轻轻硌着他,他看着白发的仙人,心里云海深深。

紫胤不言,只是站起来,拂袖走了。

他那几日午间都是在紫胤处食的,紫胤修习辟谷之术已然多年,只是在一侧读书, 偶尔会看他一眼。

他埋着头,紫胤看着他这弟子,终究是没有告诉他的命相,于姻缘之上并无福泽。

注定是长相思,久别离。

张翠山回去以后,去桃树下讨了一块桃胶,裹了梨花,又穿了坠缨,看起来颇是精巧。

红玉看见了,也不由夸了一句。

紫胤于剑术上有痴心,闻言也瞥了一眼,摇摇头,说:到底孩子气。

张翠山捏着筷子,觉得自己心思无所遁形。可他偏偏不知。

张翠山每日都在树下舞剑。

飘风骤雨惊飒飒,落花飞雪何茫茫。

他的剑如他的字, 他的字如他的人。

紫胤负手看他,张翠山树下收剑入鞘,也回望过去,遥遥相对,两相无言。

紫胤问他:你可想下山,游历一番?

张翠山看着他站在日影里,眼里有点幽意,心中有不解,问:师尊何出此言?

紫胤继续道:江湖之上,并非只有侠事,也不仅仅是纵马踏雪 ,醉饮花间,更多是.....

他看着张翠山手中长剑,剑柄之上系着一枚坠子,里面凝着残花,也是霜雪之姿。

他低声说: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
他对张翠山说:我教你屠龙之术 ,可这世上无龙可屠。若有一日,你心中无可回护之人,你的手可还握的住剑?

张翠山望着他,紫胤只是摇了摇头,他走进花影日色里,耀的张翠山闭了眼睛。

他的声音遥遥传来:你好生思索,待你心定,再来见我。


江南历来繁华,城中安然无事,张翠山久居在此,一日一日看着春草遍地,菱荇满塘,水鸟掠波而过,芦蓬秋来似雪,冬至祁寒冷月。

他立在檐下,看着孩子在天井之下踩水为乐。春带愁来,不带愁去,杨柳青青又几年。

孩子喊他:师傅,师傅!

张翠山应他:何事?

孩子问:今天来找你测字的人,测的是什么呀?

昨夜下过雨,今晨也是微雨几点,张翠山的声音夹在水汽里,有一丝恍惚。孩子尚小,如何能懂。他脖颈下系着丝绦,丝绦上一枚小小的坠子,随他步子蹦跳,白缨子微微泛黄,已是旧物。

他还是说:是个情字。

孩子又问:什么是情?

情字自古难诉,他低声说。

孩子低着头,不再理会他 ,又自顾自玩去了。





张翠山想起旧日时候,紫胤下山,他去迎他回来。

天墉城中灵气聚集,寒暑无别,是天然修仙之所,可他的居所寒来暑往枯荣轮转,与人间别无二致,张翠山在青青翠木下练剑,春来半地嫩影,秋来满阶落叶,他看见白发的仙人,想竟然已经两年。

不过两年而已。

他那时候已经与师尊肩齐,还是脱不了旧时的习气,目不转睛看着他。

紫胤也微微有些惊讶,说:为师下山两年,你都这般高了。

他看着张翠山,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,原本只有这般高。

他的大袖被风吹起,带着一股温温的河水清气。

他问:师尊涉水而过?

紫胤颔首,负手与他一同行上长阶,并未御剑而行。他们的衣袖起伏相拂,像是流云涌动。

张翠山伸出手,至今犹记那日俗世烟火。他回身去看庙中神像,百年也只如初见。

从始至终,未曾勘破。




【山紫】一篇贺文

[张智尧水仙]

张翠山自己的身世, 还是从掌教真人口中得知的。那年他十四岁,奉了师尊之命,去藏书阁为他取一卷古籍善本,不想遇见了掌教真人。

掌教真人不日前方才从山下回来,张翠山却不知,取了书置入怀中 ,转身便想走。不成想见了他  ,施礼以后,真人看着他,蓦地笑了 道:你都这么大了,紫胤捡到你的时候 ,你只是握着他的手指笑呢。

藏书阁建于山巅,浮云一别而过,他听着真人的话,恍惚如隔世。待得出门 ,已经日上三竿,袅袅春丝如絮,他想起那个白发的仙人。

紫胤并不在房中,张翠山猜他许是去见掌教真人。他人虽疏落,可也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。

张翠山转眼去看他房中布置,累累的古籍画本,并无别物 ,他想着这个人的衣裾云袖拂过桌椅,明明是初春时候,却觉得像是夏日里, 潮热无风。他回了房,勉强坐定修行,心思又不知跑到哪里去,迷迷糊糊竟睡着了。

有一只手轻轻按住他额头,于是他醒过来。

张翠山说:师尊。

白发的仙人看着他,幽静如一泓寒潭。他的手是软的,按在他额上,又轻又暖。张翠山想如果他生在寻常人家,阿爹阿娘的手或许也是这般。

紫胤说:虽已入春,还是寒凉。

张翠山说:弟子疏忽,师尊去见掌教真人了吗?

紫胤颔首,他收回手,望向窗外,一树桃花开的云蒸霞蔚,想了想 ,还是开口:他告诉你了?

张翠山点点头,也跟着看向外边,要隔很远,才能要师尊的住处。他幼年时候以步丈量,是两千四百步,如今是一千零一步 。其实居住一峰之上,他又已经开始修习御剑之术,顷刻能至,但他总觉得山高水迢,路途遥遥。



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秘闻。



前朝末年,十雨九涝,十旱九灾,人相食。他的父母不知从哪里得知此处有仙山,送了他过来,又被山下瘴气所伤,  纵得救治也寿命难永 ,便埋在翠山之下。那也是他名的由来。


紫胤说:我原本想待你年岁再长一些,告诉你的。

张翠山素来知道师尊虽是寡言少语,但心又极软,并没有怪他之意。只是说:我如今知道,也是不迟的。

紫胤回身看他,外边三两桃花飘零,春来也,春去也 ,几多寒暑皆虚赴。

他说:清明时节,我带你去拜祭。

张翠山起身, 拜在他面前,紫胤低头看着他,起风了,拂去他肩上一朵落花。

张翠山说:多谢师尊多年来养育之恩。

紫胤伸手扶他起来,说:生死有道,天命有常,你不要太过伤心。

他的袖子里像是笼着湖光水色,总是凉的。张翠山攥紧了他的袖子,把脸埋在他膝上,他已非稚龄之子,可陡然得知此事,还是伤心。紫胤的手按在他的肩头,他听得师尊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




清明时节雨也纷纷,张翠山道行不够, 还得打伞,他挎着篮子, 里面装着纸钱符马,去拜祭自己的父母。

紫胤走在他前边,一步一步拾级而上,草木葱茏树林阴翳,他衣裳上的云纹时明时暗,张翠山看着他,父母师傅,他默念着一些小孩子的话,跟着走,心里只是惘然。

紫胤留张翠山一人在墓前,絮絮细语。那墓并不雄伟,只是干净,周围也无荒芜野草,想来是有人时常来扫。

张翠山焚着香,拜了拜,说了许多,又烧了许多,他说爹娘不在,儿子长在师尊膝下并未受一点委屈。也希望可以修得仙术,如师尊一般云游四海行侠仗义,以慰爹娘在天之灵。

最后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,他靠着石碑说了自己许多糗事乐事,不期然睡过去,待到转醒以为已经雨停。其实雨还是未停,只是有人为他撑伞。

他揉着眼睛,说:师尊。

紫胤低着头看他,不发一语,只是按了一下他的额心,又收回去负手而立。那柄伞倾着,为他遮蔽风雨 ,紫胤的肩上一丝未湿。

张翠山哑着声音说:师尊,我......

紫胤到底是叹了口气,他握住张翠山的手,与他一起站在墓前。

张翠山抽抽鼻子,说:我原本以为自己天生地养,无根浮萍,却......实在......

紫胤看着他 ,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有哀戚之色,他想到底是早了些。





张翠山下山时候,年方十七。游历三年,也该返家,可他在江南小城中绊住了脚。紫胤修书与他,他又说无妨,到期便归。

他在江南城中,看见了一座小庙,里面的神像与紫胤七分相似,只是发鬓似檀。庙外种了两株栀子,中庭又有桂子,正值花期,香的碰鼻子。庙中有一口井,他隐隐觉得有龙吟。

张翠山遍寻城中老人,询问这庙的由来,又问这仙人塑像之事,都是草草,他不甘心,又去看县志。

百余年前的旧事,江南多水,水中蛟龙起,衔兽不足,竟伤人不止,数年间百余人丧命,后有仙人来此,御剑屠龙,镇于井中。

他忽的记得年幼时候,自己性子其实极为顽劣,捉弄山中灵禽,溪中锦鲤都不在话下。那些小小精怪见了自己跟着师尊,都不敢言语,可是有一次,他脚程慢,没赶上,与剑灵红玉同行,就听得一尾青雀落在师尊肩上 ,嘤嘤哭诉 。师尊听了倒是不言语,红玉却点点他脑门。师尊与往日并无两样,他的心却始终悬着。

数九寒天,他被师尊叫到房里。房里生了一个小小的火盆,上面搁着一个钵,又有小炉,烫着酒,香气四溢,还有点辣。

紫胤看他来了,让他坐下烤火暖手。他抬眼看师尊,火光映着他面容,他眼睛里像是揉了金屑,格外亮。

紫胤拈了小酒盏与他,他捧着,慢慢地啜饮,暖和过来。他那时候对师尊尚无敬畏, 只是亲近,问:师尊以前家住江南吗?

紫胤抬眼看他,说:是。

他没有多言,削好了荸荠,堆在小碟子里,推给张翠山。

他吃的很慢,这样就能多和师尊多待一会。

他饮了酒,被暖火一烘,就生了困意,师尊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睛,他安心睡过去。梦里师尊的手也拂在他额头,他伸手,握不住一缕云。

回去的路上,红玉瞧着他,眼里泛笑,路上的花精灵禽也纷纷含笑,还招朋引伴过来一起瞧 ,他心中诧异,牵着红玉的袖子,没说话。

等到了房中,照了镜子才知道,原来额上被画了一只小老虎。他想起来师尊的脸,想不出怎么应对,只觉得委屈,推了门就出去,天上搓棉扯絮地下着雪,他觉得冷,可是心里又很热。

紫胤未曾料到他会来,却也开了门,站在灯火里,他扑进师尊的怀里,抱紧白发的仙人,那一点委屈突然又像是冰雪消融。他在他耳边喃喃,师尊。

师尊摸了摸他的脸,回身袖风关上了门,红玉打了水过来,让他净手洁面,他闷闷不乐。红玉却忽然说:真人待你真好。

那一晚他宿在紫胤处,看着师尊打坐修行,自己辗转反侧坐立难安,半梦半醒间,师尊坐在他身边,白发白衣,素的像是冰雕,他说:修行之人,当谨顺其身,不可妄为。

他记得放在他额上的手, 像是拨云见光一样暖。



时如白驹过隙,倏忽都已到了灯节。

他见着一个人,遥遥地站在路尽头,星子像是露水那样多,明月未缺。这世上好像只有他是如此清晰。

张翠山想起那个年少荒唐的梦,骨头缝里痒出一把离离乱草。他只是留了一封信 ,说要下山历练,连他的面都没有见。

紫胤行到他面前,他想起来流云映溪。

师尊被他含在嘴里,几乎吐不出来。他想近乡情怯,原来近人也怯。怕他恼,怕他走,总是怕的。

可如今他来了。

张翠山突然攥住了他的手,往那座小庙里跑,他挑了小巷子走,希望自己可以跑快一点 ,再快一点,这样就可以不被人听见心跳如擂鼓。

他拉着紫胤进了庙,紫胤看见塑像也怔忪一会。

他问:师尊,可还记得这儿吗?

紫胤看着那尊塑像,又偏过头 ,井里似有龙吟:前尘往事,何必念念不忘。

他还握着他的手,这只手除过魔,卫过道,救过人,斩过妖。他后来想起这一刻 ,只是怀恋,只是想世间好物不牢靠,大多难得长久。他这样的仙人, 这样就好 ,不该被凡尘侵扰。

紫胤忽的抬头,张翠山一愣 ,江南古来风俗如此,如此良辰美景之时,总要弄些由头庆贺。

张翠山看着他的眼里,  猝然落入了一点光亮,是这俗世烟火。那一刻 ,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公子。

紫胤回握了他的手指,说:看, 烟火。

张翠山也不由得抬起头看,他手里虚无一物。

他轻声说:看到了。

张翠山跪在他面前,说:弟子所求之事,有违伦理纲常,所爱之人,不合世俗规矩。可我不觉有错,我......

他话里并无悔意,说完便仰面看着紫胤,白发的仙人面容如初,经年未变。他的眉他的眼,俊逸的近乎渺茫,山色空蒙里看不清。

张翠山看着他,隔了这么多年 ,他眼里天下苍生,江河万里,偏偏容不下一个人。白发的仙人看着他,目色不含悲亦不含喜。

他是这天下人里的一个,他拆骨见心又能如何?

可他还是说: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



那是他第一次在紫胤面前称我,也是最后一次。年老时候想起, 似乎也只是唯一一次。

紫胤背过身去,宽袍大袖,白发拂肩,仿佛仙人:你自行下山去吧。

张翠山看着他的背影,痴情若此,相思无益。

他站起来,已经明了,今生今世,相会无期。

【山紫】一篇贺文

[张智尧水仙]

张翠山十八岁的时候离开紫胤,去上大学。他对紫胤的感情 ,在这短暂又虚无的分离里有了根系和立足之地。他想他是爱着紫胤的。

紫胤名义上是他的老师 。可他自小长在紫胤跟前,实际上算是他半个儿子。以前是这么说,后来张翠山大了,他们反而说像兄弟多一些。

紫胤天生白发,戴眼镜,看起来斯文清秀,看不太出年纪。有人和张翠山说起来他,说觉得紫胤长的是冰塞长河,雪满群山。

张翠山反驳,这话哪是这么用的?不过这从侧面反应了紫胤在大部分人眼里的样子。一块冰,凛凛然冒寒气。

他去上学前,紫胤陪他毕业旅游。两个人站在一起照了一张相,紫胤负手而立,张翠山与他凑的近,肩膀蹭在一起,看起来亲昵,一块冰旁边站着十七八的少年 ,像是一轮太阳。

冰自岿然不动。

紫胤没有问过张翠山离家住校的理由, 张翠山也没有告诉他。或许他知道,又或许只是以为孩子大了,独立出去也是常理。紫胤对他别无所求,张翠山想。

他在途中问过紫胤,紫胤想了想,说 :健康平安,快乐无忧,长命百岁。我对你的要求是这个 ,最后一个要慢慢来。

张翠山哭笑不得,像是他小时候看紫胤在外边吃完饭回来,胃不舒服躺着,自己熬粥给他喝。他问紫胤是咸了还是淡了, 紫胤捏着勺子,喝完了最后一口粥,一本正经地告诉他:不咸不淡。

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家民宿,有点古意,雕花门棂镂花窗,院子里还有几株枣几树石榴,中央摆着瓦缸,里面还养着几尾红鲤,掩在碧荷之下。

计划是张翠山定的,他们在这儿玩了三天 。第二天的下午张翠山午睡醒了,去敲隔壁的门,没人。出去看才发现紫胤躺在花树底下,脸上盖着一本书 ,似乎是睡着了。他的手垂在一边,张翠山熟悉的茧子布在他中指指侧和拇指之间,薄而硬,擦过脸微微有点痒。他头顶的石榴开的极其盛丽,几欲燃起,许多细脚的蜂子嗡嗡乱飞。

张翠山从旁边小几上抽了报纸,在他身边抖了两下,赶跑了一些,声音小了一点,不想无意抽落了一朵石榴花。那花落在他盖的书上,他醒过来,书滑下来一半,只露着眼睛。他没有戴眼镜。

张翠山说:“你醒了啊?”

紫胤点点头,垂着眼看了看书,一言不发 拿过来张翠山手里的几张报纸,盖在脸上,又睡过去。他的手放在扶手上,过了一会又垂下去,张翠山握住了他,然后放了回去。报纸滑下来一点,露出来他的白发和额头,都是洁白如霜雪。

张翠山端了板凳,在他身边坐着,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和几本杂志。他看见几本文学期刊,然后果不其然看见了紫胤的一篇,等到紫胤醒的时候,他都已经烂熟于心了。也有一朵石榴落在他头顶,他把花拿下来,放在桌上,和落在紫胤书上的那朵排在一起, 相依相偎。

张翠山记得那天晚上吃的是栗子鸡。

因为紫胤给老板娘的女儿辅导了一下午的作文和阅读理解。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,他看着紫胤,紫胤低头看书,专心致志。

老板娘是个敞亮人,问:“你们不是父子吧?”

张翠山啊了一声,然后说:“不是 ,我们是......”

老板娘说:“情人?”

他捏着勺子盛饭,现在掉在桌上。紫胤抬头看他,他在另一张桌子上,开了一盏很亮的灯 。那时候他眯着眼睛。

紫胤问:“怎么了?”

张翠山只是说:“勺子掉了,我去洗。待会就可以吃饭了。”

晚上紫胤和他说晚安,临回屋的时候,他问:“下午怎么魂不守舍的?热着了吗?”

张翠山没有说话。

上学时候紫胤去送他,他穿着衬衣,站在夏天的尾巴上。在张翠山眼里,却像是一个春日意外。

紫胤没有嘱咐张翠山什么 ,这让张翠山怅然又满足。怅然是因为旁人都有,他没有,满足是因为紫胤终于听进去他的话,不再把他当孩子。

临走时候他们去吃饭,张翠山挑地方,是火锅店。热热闹闹,雾气缭绕。

张翠山给他烫了半锅时蔬。紫胤吃的热起来,解开了一颗扣子。

他们靠窗,外边夕阳西下,浮云漂游。紫胤的头发在光里是柔金色,张翠山突然想要碰一碰。

紫胤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张翠山的脑袋,可是抬手又放下来了。张翠山已经与他一般高 ,是个可以独立生活的青年了。

最后他还是说了一句:好好照顾自己。

张翠山站在他跟前,点点头。

紫胤素有盛名,张翠山在学校里也常常听得一些人谈起他,说他的论文,说他是学术狂人,还有一些花边新闻。他的耳朵对于这两个字格外敏锐, 像是病人对于过敏源。

一个宿舍本该八人,张翠山他们例外 ,恰巧七个。男生爱哄,说他们宿舍个个好汉,干脆叫七侠好了。后来不知怎么紫胤也知道了,问他武当七侠到底是怎么回事?

张翠山老老实实说了,紫胤看起来有点兴趣,他推了一下眼镜,说:你们这样,很好。

张翠山回去和室友无意提起来,宋远桥说你和你老师关系真好。张翠山在宿舍都叫紫胤老师,其他人也跟着混叫起来。殷梨亭向来心细,而且他正和一个学妹谈恋爱,问:“五哥,你不谈恋爱就是因为你老师啊?”

张翠山说:“哪儿的话。”

其实也不全错,他是想和紫胤谈恋爱,可是紫胤看起来清心寡欲断情绝爱, 这么些年他就没有看过紫胤对古籍以外的事物明确表示过好感。

莫声谷笑了起来,说:“宿舍就你一个人单过,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不得了的人 ?”

男生宿舍聊起来就百无禁忌,宋远桥有分寸,一有什么苗头就掐了,所以他们还没为着吵过架闹过事。

那时候张翠山舍不得 说,也不知道怎么说,他只是笑了一下,说:“你论文再不写就来不及了。”

紫胤去张翠山学校开讲座,讲词的演变过程。张翠山蹭过去听,没有惊动紫胤。

紫胤先前和他说过,张翠山还没来得及答应,他就说开学时候我看过你课表,记得好好上课。下课一起吃饭。

底下座无虚席。张翠山坐的很后 ,看着他在上边来回踱步,偶尔扶一下眼镜。

张翠山想起来他在家里,穿着家居服趿拉着拖鞋,一边想事情一边负手走来走去,偶尔会念叨两句诗词。白头发支楞着,像是有鸟羽在人耳后搔了一下。在讲台上就不一样了,他穿的周正 ,样子端肃,眉眼冷凝。下边的学生问了问题,他都一一解答。

下课的时候很多人起立鼓掌,还有师妹跑去和他合影,他稍作停顿还是出去了。张翠山手机一响,他看了来电显示,是紫胤。

紫胤问他:“怎么逃课出来了。”

张翠山说:“想看看你。”

紫胤在那头似乎是笑了,说:“这话听着很奇怪,你在哪?”

张翠山说:“我去找你,我看见你了。”

就像那么多人里你看见我一样。

紫胤看着张翠山,又去看窗户外边。学校医院对自己教授格外优待,他的病房南北通透,怎么看都是好风景,护士护工也都尽心尽力。要是不粉面含羞就好了,张翠山带了文书过来请紫胤交接签字,一边看着来去匆匆的人们想。紫胤手背上被扎了很多针,这段日子住院没怎么动弹,他本来就白,如今几乎没有人色,干脆结了一小块淤紫。

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纸哗哗的声音很轻微,像是一场细雪。张翠山年纪不大,办事周到稳妥,他问了几个细节 ,就签了字。

遵医嘱,午后是要休息一小时的,张翠山对他说我把东西送回去,回来陪你。紫胤说不了,你忙吧。张翠山摇摇头,紫胤也摇摇头。

张翠山到楼底下的时候,回身去望紫胤在的病房,午后阳光很盛,看不清,可他知道里面有他最重要的人。他送完东西回来,紫胤已经睡了,被子齐平肩膀,手露在外边 ,还挂着水。

张翠山摸了摸他的手腕,像是握住了沁凉的瓷。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生病,紫胤坐在床边一本正经给他读《逍遥游》,鲲鹏之大不知几千里,他听着听着睡过去, 醒来时候就已经在家里。他的手往下,托住了紫胤的手,轻轻扣住了他的手,他手心有点热意,还是隐约。

张翠山趴在床边看着紫胤,白发的人似乎不会老去,永远如初。他的手指轻轻回握了张翠山的,张翠山抬起身来看紫胤,可他还睡着,连睫毛都安静。

有护士进来换瓶,看见张翠山,小声打招呼:“老师好,您又来啊。”

张翠山点点头,小声说谢谢。他不想多言,怕一不小心就听见孝顺两个字。

他看着看着也抵不住困,睡过去,手指还和紫胤扣着 ,没有松开。他醒过来的时候,紫胤已经坐起来看书了,他一只手还和他握着 另一只按着书页,张翠山看着他,觉得嗓子有点哑。

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交握在一起的手,只能问:“暖气是不是有点太足了?”

紫胤翻过一页书,“你刚刚睡醒,有点热不奇怪。”

他拎着书脊 ,倒扣着书,抬头看他:“渴的话,喝水吧。”

圣诞节的时候,紫胤还在医院里,他一住一个多月,和张翠山说懒的骨头都疼了。

张翠山那天忙完,就去医院。他停车的时候,看见一个老太太,挎着的篮子里还有最后一束玫瑰,略迟疑了一下,还是买了。他抱着一大束玫瑰也不好意思去挤电梯,之后走楼梯,有两个小护士聊天,说:“哎,张老师的花真好看 。”

他以前送过紫胤圣诞礼物,紫胤当时在帮学生改论文,捧着杯子喝茶,还问他要不要?

张翠山东西藏在身后,问他:“老师,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
紫胤放下来杯子,想了想,老实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张翠山说:“圣诞节呀。”

紫胤的毛衣袖子很长,都能包住他半个手掌。他摘了眼镜,揉了一下眼睛,说:“哦......我不过洋节。”

张翠山捏着礼物送也不是,不送也不是,憋在那里有点委屈。

紫胤起身弹了弹他额头,说:“饭好了,去吃饭吧。”

那份礼物到底是没有送出去,还待在张翠山书架的最高层上。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对瓷娃娃,一个白头发,一个黑头发。

他进去时候紫胤在看书,见他来了抬起头,没想到他带了这么一束花过来。

张翠山解释:“老奶奶就剩这一束了,我买了就能回去。”

紫胤点点头,继续看书。张翠山去拿花插瓶,他看见紫胤扣着书在看他,问:“怎么了吗?不喜欢?”

紫胤说:“花很好看。”

张翠山问:“要不要下去走走?”

紫胤换了衣服,同他一起下去。张翠山下了围巾给他,他没拒绝,整个脸都埋在围巾了 ,张翠山听他说:“以前还有人夸我经冻, 现在不行了。”

他的声音也像是被绒毛滚过边,柔软的不可思议。

张翠山说:“我以后也会这样子的。”

紫胤看了看他,说:“你还年轻,有的是年头,现在说这个太早了。”

他们绕着老区走了一圈,旧房子上满壁的藤萝爬山虎,冬日尽凋,看上去十分萧瑟。

紫胤问今天是什么日子,又自顾自恍然大悟:“圣诞节。”

张翠山有点奇怪,问:“老师知道?”

紫胤看着他,说:“你很久以前告诉过我的。”

张翠山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,紫胤看着他,说:“走路同手同脚,容易摔倒 。”

张翠山从外边抱来一对幼柴,一黑柴一赤柴。它俩都很喜欢紫胤,挠他的拖鞋又去咬他的裤脚。紫胤看起来也不讨厌,垂着眼睛看两只柴,听张翠山说一些注意事项。他只养过张翠山一个,还对他束手无策。

张翠山去握他的手,问:“你觉得他们俩叫什么好?”

紫胤还在想,张翠山干脆坐到他身边,小赤柴呜呜咬他的裤脚,被他抱到膝盖上揉肚子。

他们俩凑的很近,紫胤呼出来的气暖如春日,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到了十二点,又继续走,时间一点一点流成河。

紫胤看着张翠山,说:“一个叫银钩,一个叫铁划吧。”

然后他自己就笑起来了,说:“是不是不合适,还是你来吧。”

张翠山摇摇头,说:“不,很好听。”

真是好听。

那年过节的时候,他们俩从早忙到晚,做了一桌子菜。当然是张翠山做,紫胤看,他问紫胤什么味道,是咸是淡,紫胤还是老样子,说不咸不淡。张翠山却觉得这样子也已经算是求之不得。

晚上吃饺子,紫胤出乎意料地夹了一筷子张翠山的 ,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一个拨给了他。张翠山认出来那个饺子,有点不好意思,说:“老师你知道啦?”

紫胤点点头,只是说:“你吃吧。”

那个饺子里有一枚硬币,吃了来年顺心如意。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洗碗 ,那两只柴还是叫定了银钩铁划,都凑在紫胤脚边上蹭。张翠山撮口吹了一声口哨,紫胤看了他一眼。

晚会还是那个样子,小品无聊,歌舞僵硬,唱歌死板。外边一篷一蓬的烟火腾空而起,紫胤按惯例摸出来红包给张翠山,这一次张翠山也摸出来一帖红包给他,理直气壮的样子令人想要笑。他对紫胤说:“我也要养家的,当然主要是养你和银钩铁划, 为什么不能给你红包。”

简直歪理,不过紫胤没有反驳。

银钩铁划还小,就伏在他们脚边睡觉,紫胤的脚背上是银钩毛绒绒的肚子,又软又暖。

他和张翠山一起出去看烟火,张翠山握着他的手,同他说话。他的声音夹在爆竹声里,紫胤听不太清,于是侧耳过去,几乎贴上他的嘴唇。张翠山干脆不说话了,他亲了亲紫胤的耳朵。

路灯光晕黄黄的,天地那一瞬都只是静默,张翠山看着紫胤指着路灯下落下的一点白絮。

紫胤看着他,似乎是笑了的,说:“又下雪了。”

张翠山看着他,许愿说,希望可以和老师一起长命百岁,白头到老。

紫胤低着头, 由张翠山撷去发顶的一点落雪。

时至如今,他依旧爱着这个白发的人 。

白茫茫一片,真干净。

【宗堂】春日迟迟

[瞎几把写]

杨宗保和堂本刚屁大点年纪认识,称得上青梅竹马,又能算欢喜冤家。

杨宗保小时候长的唇红齿白,清秀的像个小小姐。据小天师回忆说,他长那么大 ,就没见过比杨宗保更好看的小妹妹。

小天师那时候正是狗憎人嫌不肯安生的年纪,早课不去,偷偷跑出来,恰好遇见了杨宗保。杨宗保同他娘走散了,在观里左顾右盼的,也不怕,随意走动。

他停在桑树下,树上声音簌簌 ,然后掉下来一个人。

杨宗保看着地上的堂本刚,堂本刚哼哼唧唧捂屁股,他一看杨宗保就安静了,一张小白包子脸红的像是抹了胭脂。杨宗保有点好奇地看他,问他:你没事吧?

他伸手去扶堂本刚,堂本刚龇牙咧嘴的,眼里含着一包热泪,屁股摔成两半了。在这么好看的小淑女面前,他哀哀叹了口气。

杨宗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小淑女,他同堂本刚一起坐在桑树下,小道士问他:“你怎么一个人呀?”

杨宗保说:“我和我娘走失了。”

小道士问:“你娘做什么去了?”

杨宗保说:“去见张天师了。”

小道士暗戳戳地捂自己屁股,然后揉揉,听着话,啊了一声,说:“找我师傅做什么?”

杨宗保看了看,说:“你是张天师的弟子吗?”

堂本刚想刚刚丢人,现在不能输阵,点点头:“我叫堂本刚,他们......叫我堂小天师。”

他看着杨宗保,杨宗保眉浓睫长,只是看起来颇是忧郁 ,堂本刚想她一定是怕她娘找不到她。他对着杨宗保拍拍胸口,说:“我带你去找你娘。”

他站起来,拉了杨宗保一把,两个人手拖着手走在道观里,时跑时停。杨宗保小声问他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堂本刚不能说其实我是大师兄,却带头作怪,不守清规戒律。还遇见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娘子,堂本刚握着小娘子的手,心里其实有点疑虑,她的手上有点粗茧。可是观她衣着 ,又不像是做活磨出来的。

他顾左右而言他:“你不要急,一会就到了。”

到的时候,张天师开了门,看见堂本刚,叉腰吹胡子,说:“你怎么在这儿!还牵着人家的手!”

堂本刚闻言瞅了瞅杨宗保,握紧人家的手,说:“我在助人为善!师傅你教我的!”

张天师吹胡子瞪眼睛,说:“你给我回去,待会收拾你。”

他看着杨宗保,杨宗保看着他,四目相对恋恋不舍。

杨宗保看着小道士垂头丧气地走了,他拢着手朝他喊:“今日之事,多谢你!”

堂本刚腰杆一下子挺得笔直,他回过来头对着杨宗保笑了一下,又小跑起来,小辫子都飞起来。

柴郡主朝杨宗保招手,问他:“你这孩子,到哪儿去了?”

杨宗保还看着小道士,张天师挠挠头,说:“小徒顽劣,见笑了。”

杨宗保说:“堂小天师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
柴郡主摸摸他的脑袋。


晚课以后  ,众人散去 ,堂本刚被单独留下,哼哼唧唧地揉屁股。他今天真的摔的太狠了,在漂亮妹妹面前不好意思露底,在师父面前就百无顾忌。

他跪着也不肯安生,问:“师傅师傅 ,你知道今天来的人是谁吗?”

他回去以后才发觉没问小娘子的名字。

张天师说:“不告诉你。”

堂本刚说:“......”

张天师说:“你看看你,再看看天波府的小少爷,哎,你白比他过了这几个年头。”

堂本刚挠挠头,说:“我今天没见到什么小少爷呀 ,师傅你是不是糊涂了?”






小道士惶然看着他,一步一步往后退,杨宗保想了想转身系好了裤子,才回身去看小道士。

小道士哆哆嗦嗦,话都不利索,他说:“你一个女孩子 ,怎么会有弟弟?”

杨宗保沉吟一会,说:“我从未说过我是女儿之身。想来是......”你搞错了。

小道士一脸悲愤。

他朝着杨宗保大喊:“你为什么要有小唧唧!”


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跑了,好像杨宗保这个男孩子是天底下最大的登徒子浪荡子混蛋王八蛋。

杨宗保找到他的时候,他还在垂头丧气。

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杨宗保一眼,仿佛日头自此从西边升起,再不东升。


杨宗保也不知道如何是好,只能说:“明日如果天好,我带你去放纸鸢。”

堂本刚夜不能寐 ,辗转反侧,外边的星子像露水一样多。他想原来不是小娘子,是小少爷。

他闷闷不乐地想,算了,有小唧唧就有吧。以后做不了夫妻 ,做兄弟也是一样。








来年春天的时候,杨宗保已经入了学。夫子布下课业,说要养蚕,知农人之苦。

他抱着两盒蚕,去找小道士,小道士很欢喜的样子,与他一齐坐在桑树底下,他采了许多柔桑叶子,分给杨宗保。

杨宗保看着他,小道士一本正经地说,你一片我一片,你一片我一片,你一片我一片,到最后一片的时候,他手指轻轻一划,叶子分成两半。

“以气指剑。”小道士看着杨宗保, 说。

更多时候,他把最后一片叶子给杨宗保。

他们俩一起看着蚕慢慢长大,吃叶声沙沙,像是春雨点滴。小道士也慢慢歪下去,抱着杨宗保的腰,枕着他的肚子睡着了。他的眉眼至今还是团团的软, 像个没有发好的小包子。

杨宗保戳了戳他的脸,又抬眼去看天上。

桑柔叶嫩,春阳潋滟,他轻轻握住了小道士的手。

【乐木】痼疾

[快被自己雷疯了]

李伟乐同小木协同作战的时候,有点不自在。

不过还好,小木也不自在。双份的尴尬在彼此中间一调和,反而冲淡了不少。

小木不讲话,李伟乐也不用找话讲。两个人相安无事。

小木看见李伟乐咬着烟翻马经,眼睛瞅来瞅去,转个不停。

李伟乐翻完了,默不作声递给他。

小木欢天喜地接过来,哗哗哗翻看。

李伟乐掸掸烟灰,撑着脸,也不知道想些什么。这个时候香港已经入春了,下着雨,空气里好像有点香味, 外边的槐树花满一树。

临时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,墙上挂钟滴滴答答走。李伟乐感觉自己和小木之间绷了一条线。

地上凌乱地散着东西,都是小木的爱枪。李伟乐好几次在办公室醒过来,都看见小木坐在地上,一支一支拆解 ,又组装,微调,然后上膛射击。美妙的像是艺术品,这个人,这支枪。

有时候小木高兴 ,呼吸会比平时略微重一些。李伟乐就会感觉有一只手按住了他们俩之间那根线。

今晚就是时候,警队也会介入。他没有告诉小木,谁都没有告诉。

小木架着枪,气息平稳地讲:你睇我。

李伟乐愣了一下,讲:呢度得你一个,梗系睇你。

小木转过来脸,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红印。

小木讲:你知唔知我话唔系呢。

他转过去脸,没有再搭理李伟乐。

李伟乐只好起身把马经拿回来,想着再看看,明天再投一笔钱。小木的声音幽幽传过来,我仲未睇完。

李伟乐哦了一声,挠挠鼻子,又放下来。



晚上时候是李伟乐载小木,车后座上架着他的宝贝。小木坐在副驾驶,手指敲着车窗边沿。李伟乐莫名其妙笑起来,然后车颠了一下,他敛去笑意 。

小木扶着头,他刚刚被自己的戒指硌了一下:你泡泡唔会吹,车都冇袋鼠开好。

李伟乐讲:不好意思。

他问:你好似对我好多意见,又停顿一下袋鼠系边个?

小木的手垂下来,讲:朋友呀。

下车的时候李伟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你带住啲嘢冇关系呀,会反光啦?

小木跳下车,没回答他,拿了枪就开始找地方。

李伟乐本来应该走的,他只是个搬运工,小木才是那个拿钱办事的人。可是他看着小木的背影没在草木影里,小木好像有感觉,他背对着李伟乐,挥了挥手,手上的戒指含光。

几好,噉我就见到你。不过,人哋都见到你。

李伟乐开着车去了约定地点,等着一个结果。耳麦里是一个人的呼吸,无穷无尽。小木就位 剩下的就只是等待。他是个足够耐心的猎人。

乡间的晚上万籁俱寂,星子多的仿佛可以坠下来,低的可以信手采撷。李伟乐听见枪声。

他想起来那个瞬间,泡泡炸裂。

小木的声音沙沙的传过来,任务结束。

李伟乐听到杂音,问:你嗰边系咩声?

小木讲:咁要问你。

他听见连续的枪声,小木的呼吸平稳。他见过握枪的小木,那并不像小木,可又是他真实的的绝大部分。

李伟乐到的时候,下面人都撤了。他上了楼,小木的外套染了血丢在地上,他捡起来,环顾四周。

小木跑了。

他的枪还丢在这儿。

李伟乐被大佬叫了回去,大佬讲有条子打进内部了,泄密了。他还讲要给小木涨价,小木杠掉了大部分过去的条子。

大佬叼着烟,讲:死差佬。

李伟乐问:小木怎么样?

大佬讲:你去看就知道了。

李伟乐很疑惑。小木电话用一个丢一个,全港可以找他的人一只手就数的完。

大佬讲:他会告诉你。

李伟乐没说话,他觉得他和小木之间的线被死死按住,绷到了极点。

小木在那个春日的傍晚给李伟乐打了电话。

电话那头的李伟乐沉默着,他想起某本书上说过的 ,有些人走在一起,不符合世俗道理,只是靠神思的指引。

李伟乐等到了一声汪。

然后才是小木的笑声,他报了一个地方,让他拿钱去就可以。李伟乐听着 ,电话圈一绕一绕,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好。


好什么。

李伟乐挂了电话茫然地想。

他见到小木的时候,他正背对着李伟乐。他光着上身,腰侧的绷带上还渗着血,他弯着腰正在逗一只小白狗。小白狗白的像是一捧雪,小木笑嘻嘻地转过来,看见他同他打了招呼。

有人从外边进来,讲:你朋友呀?坐低倾?

小木歪歪头,讲:坐。


李伟乐把手提包给了他。小木看都没看,丢在了脚边,兽医进去泡茶,李伟乐想抽烟,只能憋着。

小木讲:呢件事唔关你事啦,唔驶理。

李伟乐还想讲什么,小木低着头逗狗。

一室静默,李伟乐想起来两天前他和小木在一起。窗外的槐花香气飘进来,他对面的人哗哗哗地翻着马经,偶尔会低头嗅一嗅自己的手指,又抬眼看他。




兽医出来的时候,李伟乐已经走了。

他问小木:你受咗伤就系因为佢?

小木讲:唔系,里应外合。

兽医讲:你钟意他?

小木嘴唇动了一下,小白狗被欺负狠了,奋起反抗,汪汪汪地叫起来。小木伸手挠他下巴,他又呼噜呼噜打滚。兽医错失了那个答案。



小木和李伟乐的关系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境地。

有时李伟乐晚上睡不着,枕着胳膊想事情。窗前的藤萝披挂下来,倒在墙上的影子像是异形的玫瑰。他会想起来小木。

小木的手指抚过枪管 ,枪栓,他安上弹夹,转过身来对着李伟乐。他的手指上有茧子 ,多日前拂过他耳朵后边的那一点。

小木对他不会吹泡泡这件事好像已经没有意见。偶尔遇见了还会点头。李伟乐一直没有好意思同他说,我还是不会,不然你教我?

想起来就觉得好似流氓。他可是警察哎,卧底警察也是警察。别拿警察不当警察。李伟乐想着这种绕口令,闷声叹了口气。

他想起来一位孤绝的女作家写爱情,倾倒一座城,成就一对人。现在还会有吗?冷酷又温情脉脉。

他挠挠头,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还有几块泡泡糖。

入夏常常下雨,像是天破了个窟窿。李伟乐听大佬神神叨叨地讲,今年看起来不是个好年, 阿乐你小心。李伟乐心觉好笑,我可是你口中死差佬哎。

他还是讲:相信科学好啲啦!


那边有人同他打电话,问他[那个狙击手]的事情。李伟乐抬头数着藤萝的叶子。

结论是:唔好同佢行太近。

最后顺带着安抚了一下李伟乐,讲又立大功,等回来可以好好干,升职不在话下 。他想那应该是很久以后 ,或许他都看不到那一天。

可是李伟乐还是说好,那是他身为一个警察不可逃避不能忘却的责任。

他在一次任务里受伤,仰面躺在地上。天桥下边荒凉没有人烟,他被伏击。立柱上的水波纹一闪一闪 ,像是河水抖动,他疼的厉害,只有按紧伤处的力气。

有人抱住他,讲:你唔好死啊,李伟乐。

他在医院醒过来,小木弥补了他第一次没有看见他的遗憾。他低着头在打游戏 ,手指动的飞快 。他没有打发胶,头发蓬蓬的,像是他们在兽医那里看见的小白狗。

李伟乐讲不出话,他动了动手指。

小木正巧抬头看他。

四目相对,还是无言。

过了一会医生来了,李伟乐看见混在里面的警校同学。他看见小木走了出去。

讲清楚以后,他们又退出去,李伟乐坐起来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家属签名:李佳木。

他不知道怎么了,突然鼻子酸的像是灌醋。

小木到下午的时候才回来,他带了粥,李伟乐坐起来吃。他主要伤的是腿,腰只是蹭伤,并不严重。大佬讲晚上过来看他。

小木还是低头玩游戏,没管他。

李伟乐埋头吃粥,吃完了小木收拾一下出去扔了。后来李伟乐感觉自己被骗了,小木在医院的这几天用光了他所有的贤惠。

李伟乐同他讲的第一句话是:我都唔会吹泡泡。

第二句是:不过快,即刻会喇。

小木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,他笑了起来,讲:两个人,只要一个人会就得嘞。

大佬来的时候问他,以后找小木是不是可以八折优惠。

李伟乐严词拒绝。



后来李伟乐问小木,你的身份证是怎么回事。

小木似乎疑惑他为什么这么转弯抹角,反问:你话我嗰阵时,签嘅字李佳木呀?

李伟乐点点头。

小木讲:冇咩,就觉得你个名好好听。

李伟乐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筹备婚礼。


李伟乐帮小木搬家的时候发现一样东西。小木床板底下压着一本泡的皱巴巴的马经 ,他不动声色地放回去。小木收拾完枪支弹药,回来问他:你有嘢有见到怪嘅嘢?

李伟乐问:咩?

小木松了一口气,把他推出去,自己开始收拾。

李伟乐觉得自己憋不住,他跑去卫生间掬水洗脸,还是不行。他模糊想起来一个梦,又记不清。

小木一路上都在敲窗户玻璃,大概是觉得他傻,不同他说话。





晚上时候小木的东西就在李伟乐家落木,生根发芽。李伟乐和他坐在一起看《美女与野兽》, 小木兴致勃勃。

他偏过头去嗅小木,小木不甘示弱反过来嗅他。青柠的洗发水味道新鲜如初,李伟乐觉得自己吻他的时候,羞涩如同拎着书脊遮脸的国中少年。

小木的腰上疤痕未消,李伟乐吻他的时候很轻巧。他笑起来,又皱着眉毛。

小木喘息着讲:你的那盆花好似异性哎。怪嘅人养怪嘅花。

李伟乐心想以后只养你了。

他解释:嗰个唔会开花。

小木哦了一声,笑的声音很奇怪。他死死攥着李伟乐丢在沙发上的衬衣和领带,李伟乐解救了它们,他抓住了小木的手指,亲吻他。

小木讲:呢个真系好怪嘞。

他揉揉眼睛,李伟乐看着他。


你觉得咩系爱情?

大概系你唔会吹泡泡,我都想同你一起。


他大概明白小王子对玫瑰的心情,也突然理解小狐狸对小王子说的话。

他想给小木罩上玻璃罩子,给他浇水施肥除虫。他看见毛绒绒的东西都会想起小木,小木说四点回来,他三点就开始起坐频频。

大佬开过许多次降价玩笑都被严肃驳回。

他摸着小木的头发,想这支玫瑰的刺好多。

小木打开他的手,咬着薯片,一地渣渣。

李伟乐认命地在家扫地拖地,然后同小木讲:唔该将脚抬起。

小木抬起一只脚,要他再说一遍,才会抬起另一只脚。

他会在李伟乐经过的时候,抬起头亲吻他。男孩子的脸颊柔软,嘴唇也是柔软的。他是真实的,不会像是泡泡一样破裂。

李伟乐喜欢看晚间新闻,小木没兴趣。

他百无聊赖地翻着马经,然后盖在脸上睡觉。小木有时候半梦半醒, 马经掉了,李伟乐抚摸他的头发和额头, 温柔又缓慢。电视女主播的声音也很温柔。

小木问:你钟意?

李伟乐讲:系啊。

小木讲:眼光真系差。我喜欢那种大波的。

李伟乐讲:系啊。所有嘅眼光都攞嚟睇你。

小木没有说话了,因为李伟乐正低头吻他。



李伟乐接到电话的时候是秋末。那边的语气一贯公事公办,然后最后问起来他的感情生活。

李伟乐看着小木翻着他的马经,两条腿一起一落晃荡,拖鞋随时会掉下来。茶几上的玫瑰新换过水。

那边问:你同嗰个狙击手喺埋一齐嘞?

李伟乐侧过来头,他去了阳台。

李伟乐讲:他叫小木。

那边沉默一会 ,没有说话。

李伟乐讲:虽然我而家系黑社会,但系都系公民,拍拖自由都有架。

那边讲:多当然。


李伟乐沉默了一会,他转过来看着小木。小木的发旋对着他,讲过几多次,沙发上不许吃东西,讲也不听。

他坦然承认他对于小木的欲望 ,像是枯井投火。或许是第一次见。他把一向在意的马经撕下来纸让他坐,又递给他躲雨。后来其实他夹着伞上了楼 ,可是小木已经不在了,他站在楼顶茫然四顾。

李伟乐从未想过他会咁钟意一个人。

那边问:你究竟点呀?

李伟乐讲:我从来都好似钟意佢咁钟意过边个。

那边的联系好像断了。

李伟乐咬着烟拖地,一边想,一边熟练地让小木抬脚。

小木一边吃薯片,一边讲:你都唔食烟呀,屋企都系烟味,仲有烟灰。

李伟乐不知道哪里来的家庭煮夫自豪感,讲:我打扫卫生当然可以食烟啦!






大佬过年的时候,同李伟乐最后一次开玩笑讲:真系唔减价呀?

李伟乐咬着烟,含糊讲:屋企都系佢作主架嘞,我听佢。

大佬笑笑,对李伟乐讲:希望明年重见到你。

李伟乐拿了外套 ,回头冲着他笑 ,讲:我也是。




小木从床上下来,他背对着李伟乐开始穿衣服。肌腱的影阴阴流淌,他对着光亮的镜子,镜里是年轻的人。


他回头突然对李伟乐笑起来。

李伟乐的烟还含在嘴里没有点燃。

李伟乐听他讲:有时我觉得你哋警察过黑社会埋手狼多啊。




李伟乐又听他讲了一句:阿sir。



他的烟燃起了,一点红,亮的像是异星。

他那句你都知还卡在嗓子里,小木就已经穿好衣服,走到他面前,拿过他唇边那支烟,含着,打开门走了。


那是他最后一根烟。他与李伟乐有始有终,他看着李伟乐那根烟燃起,逸出来的薄烟断了所有以后。

李伟乐与小木好久没联系。

他好几日闭门不出。

那天他出门的时候觉得不对劲,返屋拿枪 。他倒下的时候,忽然记起来那个梦了,那个遇见小木以后的梦。梦里的李伟乐先生荣获吹泡泡世界比赛第一名。小木坐在底下拍手 ,笑起来才像是傻佬。

他口袋里还有一张票据,他今日要去取一对戒指。真可惜。

小木在机场候机,人来人往,他吐了一个泡泡,炸了,又吐。他想李伟乐真是傻佬,这个都不会,这次回去一定教他。他左顾右盼起来,然后愣住了。

旁边的女孩子在看社会新闻,李伟乐喜欢的那个女主播在讲话。

小木看见了李伟乐,他像是最后分别时候一样的沉默。

下边滚动新闻里也是这件事,定性是恶性事件,黑社会成员袭警。李伟乐渴盼已久的事情,在一刻才到来。

那个女孩抬起头来,奇怪地看着小木。

或许所有人都不明白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失去了什么。







你觉得爱情像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