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拾秋

懒与人言

【椰米椰】sweetie

[张智尧水仙]

o仔同Katy在一起以后问过他:你系唔系好耐冇拍拖啦?

Sammy啊了一声,不知如何作答。

o仔已经知道,他搓着下巴问:你咁靓仔,唔应该丫。

Sammy低着眼,饮热茶看报纸,好似老人家。

o仔讲:你系唔系受过情伤?不过唔啱丫,边个女仔舍得畀你唔开心呀。

Sammy一杯热茶饮完,还装作没有的样子,继续饮。还是Katy在旁给他满上。

Sammy讲:多谢你啊。

o仔更加奇怪,问:你睇我女朋友都咁钟意你,呢个世界重有边个唔钟意你!

Sammy不想多做纠缠,直截了当,摊牌讲:我以前有意过一个人,后来佢走咗,再后来就以工作为重嘞。

o仔点点头,不言语。这以后都不再问,Sammy后知后觉,o仔可能是是把走了理解错了,但他也没有解释。算起来叶志同他分手好几个年头,他们俩都没有在见过。对彼此而言 ,大概同死一个样。






那天晚上Sammy一人回家,他走在街头,手插兜里,百无聊赖地逛荡。水果摊的橙子个个新鲜饱满 , 香气清甜。以往叶志很喜欢买橙子榨汁,或者干脆买上许多放在家中,水果篮子永远压在他乱摆的杂志上。叶志有时候有点婆妈,老是数落他,讲多次了不要乱摆,总也不听。Sammy噢了一声,才慢慢弄,有时候会出其不意地偷袭叶志。

他们俩都是年轻人,叶志比他也大不过几岁,可好像以长辈师者自居,一派老成。他把手伸进叶志的T恤下摆里时候,叶志脸色总是很奇怪,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,Sammy低头吻他。他这段时间一直练射击,废寝忘食 ,大臂酸麻小臂无力,虎口指根磨出来枪茧,不厚 ,但是很糙。叶志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他伸手摸着叶志的耳朵和耳后那一小片肌肤,有点情动。

Sammy同他接吻的时候,他不习惯闭眼。于是两人就大眼瞪小眼 ,叶志反应过来就卷起来杂志敲他脑袋。

Sammy捂着额头起来,继续收拾。

Sammy边收拾边问:最近忙紧咩,我喺学校都揾唔到你?

叶志讲:等忙完就话畀你听。你膊头肌肉有啲僵硬,我迟点帮你捏。

Sammy讲:唔。




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好像是僵硬的厉害,有点痛,像是皮肤底下有一块铁。他低着头凑到叶志跟前:嚟,大佬,帮我捻吓。

叶志讲:如果唔系,你点呀?

Sammy奇怪地问:好地地点话呢?

叶志笑笑,没再讲话。他手劲很大,捏了好几下才有分寸。Sammy一边躲一边觉得舒服,适应了就哼哼,像是金毛翻着肚子给人摸。叶志的手暖暖的,像是九月初的太阳,热是热,一点不灼人。

Sammy想着就买了两斤橙子回家,他抱着两袋子橙子, 走在街上,无人认出他。他上了车 ,寻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未动。他头枕着玻璃,一路上都是人潮汹涌,橙子香浓。人生不是电影过场,他没法像是英雄男主角一样看见初恋情人,然后英勇地一跃而下,执手泪眼再度相恋。

说起来往常都是叶志坐在里边,因他总是坐车就睡着,额头还被砸青过一次,不过更多时候只是睡不安稳。他下车的时候叹了一口气,不想承认自己是太久没有谈过恋爱。





同叶志谈恋爱的事情,Sammy主动找家人摊牌之前,就已经被知晓。

Sammy有点诧异,问:怎知啊?

妈妈讲:你喺屋企,成日一头雾水笑起嚟。重有你都学识执书同杂志嘞。

Sammy讲:就这?!

妈妈讲:那就是真的咯?

Sammy讲:系啊。

妈妈拿起他手边旧诗集,讲:你钟意叶芝,噉佢都中意呀?

Sammy摇摇头:佢净系钟意我,但系佢对我嚟讲系叶芝。哦对,佢就叶志。

妈妈讲:咁你几时可以带佢返屋企呀?

Sammy唔了一声,讲:佢最近忙,可能要等一段时间。

妈妈想起来,讲:你以前钟意叶芝,到而家大概有十几年,你真系好钟意嗰个男仔。你畀中意嘅叶志念叶芝,好浪漫噫。

Sammy挠挠脸,笑起来。耳朵尖尖都是红的。他讲:我系好钟意他呀。

妈妈问:你念诗嘅时候,佢咩反应,佢都有畀你念诗呀?

Sammy讲:妈咪啊。





叶志没来得及同他回家,他家里人就在警校同他们见了个遍。

Sammy同他接吻都有点胆战心惊。叶志也觉得心跳如擂鼓。Sammy的室友出去了 ,叶志坐在他男朋友的床上,穿着T恤和短裤 ,肌肉线条紧实漂亮,看上去像是那种东南亚某个地下赛场打黑拳的。沉静,肃杀,有点危险,像是潜伏的虎。

Sammy讲:你最近好唔一样。

他斟酌了一下词句,系唔系学生唔好带?

叶志看着他,像是发呆,又像是想事情。

Sammy想起来家里人一个一个过来,看着他们俩在一起,面带笑意,同叶志讲:佢哋都好钟意你!然后话呢样其实好阻你,要我讲对唔住呀。

叶志哦了一声,还是看他。他放松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就一点也不凶悍,柔软的像是小孩子玩的橡皮泥。私下里他的表情多的数不清,Sammy都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搞怪。




Sammy坐在他身边翻杂志,警校和叶志家不一样,他在学校的军务是第一。叶志突然趿拉着拖鞋去锁了门,窗帘闭合的时候Sammy抬头看他。




叶志讲:假设我唔喺,你会点?

Sammy笑:八点档。

叶志也笑起来,他低头吻Sammy。那个吻太契合 ,连着心和身体一起,像是无数星星从穹顶坠到谷底。Sammy觉得太温柔也太恐惧,他的肌肤战栗。

叶志的眼睛沉默着,像是泥塑的古代兵士。他撑起来手臂看着Sammy,同他讲:你举枪嗰阵,手臂再一啲,唔会咁辛苦,要记得。

Sammy枕着自己的胳膊,讲:记得。

他们又做了一次,Sammy亲着叶志的后颈 ,叶志接纳着他身体的一部分,他却觉得慢慢地远离他。没有理由,只是直觉。





室友回来的时候都收拾好了,他问Sammy,噫这次师兄不在啊?

Sammy没说话。




那是他在最后一次在警校见叶志。他拿着叶志给他的钥匙去了他们家,里面东西未改, 只是只有他的。叶志像是人间蒸发。


男友正式更名前男友。

叶志成为过去式。



Sammy那晚回去以后,o仔已经睡了。他没有开灯,在月色下翻看一本小字典,上面有汗有血,已经很旧。叶志颇是不好意思,把这个塞给他就走了。Sammy翻开字典,没什么两样。他为什么会揣着自己的一本字典走了好几年。然后他翻到了一个字母,S。他的欲望,他的渴求,他的欢喜像是云下海浪翻涌,不可遏制,难以自控。漆黑和潮湿的欲望裹挟着他。



他躺在床铺上,回忆起他们最后一次做爱,又深情又无奈。又想起今天晚上,觉得不可思议, 凡人的孩子抬头看着天,满天都是星子。星子掉进他眼里,又塞满他手心。S的每一页都被翻过,仔仔细细每一张纸都没有漏下。



他想,不可思议。

他想假装并不在意,可是翻来覆去,总也睡不了。



Sammy第二天的时候又见叶志。面不改色,同o仔讲:教官看你,你好好练,唔要偷工减料。

o仔叫苦不迭,讲:寻日我都觉得佢系个好人呢,佢点噉样。

Sammy讲:佢的确系个好人,加油,不过阳光警察。

o仔看他,又看看叶志,讲:唔知系唔系错觉,我觉得你两个笑噉一模一样。

Sammy摁不住笑意,只能讲:咩啊!好好做!



Sammy给o仔摆正姿势,o仔接受叶志目光洗礼。他想自己哪里得罪这位教官了吗?难道是说他系着的项链是分手纪念被告密了吗?可是他这个样子很明显枯木逢春,哪里有不高兴?

o仔装着一肚子疑问不解,在Sammy指导下摆对了姿势。出乎意料,教官还表扬了他,讲他动作规范。这样一想o仔又得意起来,他同Sammy咬耳朵,讲,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威。你要是休息好,肯定比他威八倍。对!你寻晚点过我仲夜,你系咪根本冇瞓觉呀?

Sammy摸摸鼻子,想讲什么,又对上叶志,有什么也不想讲了。

叶志的神情也有点古怪,对着其他学员就是那种很久远的凶悍不留情面。对着自己就比较好玩,像是他们俩夏天放假一起去乡下,戴着帽子去捞鱼,塘里有荷花 ,路上有红蓼。叶志拎着两尾鱼,兴高采烈,同他讲:回去煲靓汤给你呀。



Sammy想起来他那时候的神情,笑起来。o仔戳戳他腰,才问:笑咩啊?

Sammy摇摇头。

o仔讲:有古怪。

o仔看他好几眼,讲: 不过我都要恭喜你呀。

Sammy:咩啊?

o仔讲:记唔记得我以前问过你情伤嘅嘢?我仲以为你成世都会怀念嗰个人,再都唔会钟意其他人哋。

Sammy讲: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咩表错情。



叶志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。



o仔讲:噉你而家有意中人呀?

Sammy看着他,讲:有啊。大概仲有几秒钟就嚟啦!





他想,几秒钟要怎么同o仔讲,他的前度就是他的现任。

【椰米椰】sweetie

[张智尧水仙]

“花拳绣腿。”叶志讲。

Sammy闻言抬头看他一眼,叶志噎了一下,继续讲:“就系因为你哋呢样,所以香港市民生命安全身家安全得唔到保证。”

o仔讲:“吼,噉你肯定冇听过我哋事迹嘞。 ”

叶志撇了一下嘴,讲:“形象工程。 你太弱,仲不如佢呀。”

被点到名的Sammy没抬头,叶志就只能看见他的额角,汗很新鲜,他像是雨后初晴一样。

“算你玩啦。”叶志移开了视线,讲,“咁咪玩两日,总要走。”

o仔和Summy下课凑在一起,讨论那个教官。o仔喋喋不休,Summy却一直一言不发。他沉默地叉着意面 ,上面无辜的虾仁起码掉了十八次。

o仔意识到不对劲,讲:“搞咩啊,心不在焉?”

Summy讲:“冇咩。”

o仔看见那个凶巴巴的教官端着餐盘过来了,想起来什么似的,同身边的小警察讲:“我看他脖颈上有项链哎, 认真精致,好似系女仔送畀佢。 ”

Summy突然卷了许多面,吃了起来。那颗虾仁英勇就义。

o仔继续讲:“不过你睇佢咁恶,肯定早就分手咯。当爱已经成为往事,嗰个就系纪念品。”

o仔看Summy这样子,讲:“搞咩,穷相啊?这个再好食,都不会有我妈咪做的好食啦。喂,等等,你会噎死。”

Summy低头吭哧吭哧吃,叶志从他们身边走过,像是一尊石刻的酷哥。

酷哥突然折回来给他们桌上放了水。

Summy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边还有一点油渍,眉毛英挺脸颊圆润。瞳仁黑的像是浓墨点出来,特别分明。

“多谢你啦。”他低声说。

他看见叶志胸前垂着的牌子了,细细的银链子拴着一枚小牌,上面是一个简单的S。他洗过澡,也刮过下巴,看上去青葱挺拔,即使是个不讲情理的酷哥。也是个可以让人猜他有难言之隐实则心地良善的酷哥。

o仔好汉不吃眼前亏,讲:“教官一起食呀。”

叶志看着Summy的发顶,他大概隔了一个世纪,才坐下来。

叶志和Summy都不讲话。

o仔乐天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尴尬,他打着哈哈讲:“教官你的项链好别致。”

叶志的筷子一顿,他反而问Summy,“你要不要饮热茶?”

o仔讲:“哇,教官你也晓得他爱饮热茶啊? 呢个人简直唔似青年人,生活习惯似系老人家。  ”

叶志讲:“    几好,冇咁似。我都钟意饮热茶。 ”

o仔发现其实教官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恶劣不讲情。至少只是脸色很臭不爱讲话。他给o仔和Summy都要了热茶,然后自己在喝冰啤酒。o仔眼睛瞅着,无声抗议。叶志吃饭很快,他朝着他们点点头,就走了。Summy饮着热茶,不知在想什么,一声招呼都没有打。

他的朋友Summy今天有点奇怪,格外沉默。

说起来好像早上就是这样,他同o仔讲,我有股预感,会找到很久以前丢的东西。o仔讲那不好吗?Summy笑了一下,讲没什么不好。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,又说有一点不太好。o仔还想问的时候,Summy抬腕看表,推他背,喊:再不去迟到了啦!

然后就遇见叶志这位教官了。人高而瘦,肌肉紧实,一看就知不好惹,果然也是难啃骨头。他们练格斗技,一个一个都被他k.o.

o仔同Summy吐槽:“不讲情面,好凶。”

Summy罕见地没有搭理他。

到Summy的时候他们俩缠斗了好一会,Summy才落败。Summy脸色有点不太好,o仔猜是因为他早上就神思不属,所以才输的那么快。

“  唔系你地最低限打个平手。”o仔很笃定,他在路上和Summy这么说。

Summy擦了一下脸上的汗,他讲:“   唔会啦,我唔够佢打。  佢好打得。 ”

o仔问:“你怎知啊?”

Summy笑了一下,没讲话。

吃完饭o仔要同Katy讲电话,没有个把钟头不算完。Summy一个人在操场上散步消食。女教官叫他去办公室整理一下文书,他去了。

有点晚时候,他同女教官讲:“    你想休息就返去啦,横掂都唔系好多,我可以解决。 ”

女教官挽了一下耳边头发,讲:“不愧阳光警察,多谢你啦。”

Summy同o仔通了一下电话,结果占线。他发了一条短信,讲晚点回去,有事帮忙。o仔百忙之中给他一条,ok。

Summy丢开手机,开始忙。

有人敲门,Summy揉揉眼睛,讲:“进。 不过你要搵她,她已经走咗,听日先讲啦!  ”

进的人没有讲话,夏夜的风还有点热,蝉怎么不叫了。


Summy放下来手,他早该听出来的。

走廊里的灯并不亮,太高了还有许多小虫飞进去,黑兮兮的有种脏污感。Summy常常不去看头顶,只是平视前方。

他脖颈上细细的链子闪光,那枚小牌上有个他极其熟悉的字母。o仔问他你怎么一见叶志都不一样, 失魂落魄,魂不守舍,反正就是和平常不一样。他为什么打不过叶志,因为他的格斗技是叶志教的。手把手,腿叠腿。

他讲:“系你呀。”

叶志讲:“  佢要你帮手呀,太懒嘞。  我嚟啦,你走啦。你个朋友等你。  ”

Summy讲:“  唔到,就好啦。我已经畀佢讲咗迟啲返去。”

叶志点点头,讲:“哦。  咁我同你一齐啦! ”

Summy点点头,没有说话了。

像两个陌生人,可他们也曾呼吸相闻 ,嘴唇相碰。

本来就已经做完大半,Summy又手脚勤快,现在又添个叶志,不消一会就做完了。

Summy讲:“    终于嚟做晒喇,走啦!”

Summy把档案归位,拿了钥匙,等叶志先出门,他关灯。叶志站在门口,低着头看地上,像从前时候。Summy捏了一下鼻梁,不愿多想。事情过去多少年。

他讲:“好哩,走先。”

叶志突然回过来头,光映在他鼻梁上,扫下来阴郁的影。他的嘴唇丰盈,眼睛年轻。从未变过的眉眼线条。

Summy被推挤在一方狭地,退不可避。那块小小的牌子硌着他的心,叶志的眼睛沉默在阴影里。

Summy想他们俩怎么搞成这样。

o仔讲的话半对半错。叶志的项链是分手纪念,可不是女仔送的。是他男朋友送的。

他突然发了狠,眼睛都红了。把叶志掼在门上亲他,他的嘴唇还有股啤酒的麦香,软的,也是冰的。

他是叶志的男朋友。前度。


Summy想他要是没有遇见叶志会是怎么样?

大概和爹地妈咪哥哥姐姐一样。顺风顺水,除暴安良,结婚生子,家庭圆满,六十岁可以升上高级督察,然后平稳退休,拿着退休金去环游世界。

可是人生假设就没有意义。像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被选为阳光警察,他被选中时候只觉荒唐,上司讲你好好想。他好好想,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荒唐。

他这辈子最出人意料的事情大概就是同叶志在一起。花费他前二十岁所有的勇气和欢喜,然后一无所获。

他也想过叶志没有遇见他会是怎么样。叶志白瞎了一副酷哥长相,里面软的和豆腐一样,一戳一个坑,讲点情话紧张的头发丝都颤。

叶志当时听他说胡话,想了想同他讲:“   既然我已经同你喺一齐,就唔会再同人哋有咩关系。呢个叶志同你一齐嘅。  ”

叶志讲完话,发现Summy看着他。他咳嗽一声,说:“饮热茶?哎,刚刚那话,领会精神。”

Summy哦了一声,捧着茶同他坐在对面,两个人隔着热茶腾起的薄雾对望。好似痴仔。

Summy是在入学时候遇见叶志的。他被派遣给女生搬行李,叶志也在,他轻轻松松提溜着两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, 身后是小声说谢的女孩子。Summy想,这个人虽然长的很凶,不过人蛮好。


叶志一路上都不太说话,女孩问宿舍楼在哪他才冒出来一句。有很多人问Summy,Summy一一回答,女孩子们说谢谢师兄。Summy无语凝噎,想我也刚刚入学,叫师兄不如叫身边这位啦。他才是货真价实。

Summy想着想着莫名其妙笑起来,叶志看这个后生仔笑起来的样子,觉得还蛮可爱。

送完以后饶是叶志也累个半死,T恤全湿。不过还好,他是军绿色,Summy比较惨,他今天穿的是很周正的白衬衣,里面的背心也全湿了。一洗洗两件,惨。叶志想,他随口对Summy讲:洗衣房虽然平时很多人,不过男生往往不要讲卫生,你在早间和晚间去就不会排队。

Summy擦擦脸上汗,讲:“多谢你啊, 师兄。”

叶志才想起来,原来他们俩还没有互通姓名。

叶志讲:“我是叶志,也许会成你的教官。”

Summy讲:“我叫 Summy。师兄好。 ”

叶志讲:“    唔早啦一齐食饭呀?”

Summy点点头。

路过便利店,叶志买了两瓶红茶。他出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,也许人家并不像自己一样爱饮茶。结果Summy接过来,谢过了就饮了。瓶子外壳上凝了许多冰露,叶志手心潮湿,他想这个师弟还不错。

Summy看着喝完的瓶子同叶志聊天,讲:“   好多人话我成个老,平时唔系白滚水就系茶。”


叶志讲:“    噉比较健康,其实我都系。”

Summy笑起来,叶志也笑起来。

或许真的不错,可以做好友。

叶志想起来什么,问Summy,我自我介绍,你点解要笑?

Summy讲,想起来一个诗人,同你的名字很像。他叫叶芝。

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软,像是小孩子呵出来白气看它如何消散。温柔又虔诚。

叶志讲:“那你一定很钟意这位诗人啦。”

Summy点点头,特别用力, 也像一个小孩子,叶志想这个小孩子真是有趣。 

他拿过来 Summy手里的瓶子,捏了捏,捏成扁平样,一把投入垃圾桶,三不沾。正准备捏自己的时候,Summy拿过来他的瓶子,捏平了,也投进去,还是三不沾。

Summy额角的汗已经干了,他解开了自己的衬衣扣子,锁骨那里的皮肤像是绷紧的缎。


Summy讲:“还好起风了。”

他同叶志一起去食堂,嘴里哼着一支很低缓的曲子。或许是有风的原因,声音很低,好像也不用负什么责任,他脸上表情舒展,嘴角还有点上挑。颊上有小小的笑涡。

叶志把手插在裤兜里,一路走过一路听。

他百无聊赖,在心里哼着一支歌,不过最后连成一支莫名其妙的曲。像是夏威夷草裙舞配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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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笑起来,年轻人奇怪地回头看他。他抿起了嘴,可眼睛透露笑意,像是隔着玻璃窗的烛火。

Summy也跟着笑起来。

到了。

Summy松开了叶志,叶志身上的气味还是没变 ,好闻是好闻,也杀气腾腾。他曾经非常贪恋这种味道 ,叶志有时候讲冷笑话,讲家里其实有一只巨型金毛。


Summy讲:“可是金毛并不会睡你啊,阿sir。”

他那时候二十出头还没毕业,脸上的棱角都是柔软的。叶志靠在他身边,努力装出来那么凶煞气狠的样子,也还是破功。他问:“午间食什么?”

阳光从没有拉好的窗帘里透进来,叶志的眉眼逆着光,带着毛边。Summy想起来自己幼儿园时候画的水彩画,因为太珍惜了,所以每每拿出来都舍不得。好不容易舍得,拿出来看的时候手边的茶杯倒了,画上的颜色全部糊涂了,你分不清我,我分不清你。

Summy讲:“一定要有青椒炒蛋 。”

叶志讲:“天天青椒炒蛋,也不腻味。”

Summy抱着沙发上的靠枕,讲:“   噉你都呷醋? ”

他站起来,去厨房给叶志系围裙,手掌插进去不费力,不松不紧。

叶志的手指按着土豆,一声声都规律平均:“吓?我醋?”

Summy讲:“系啊。”


叶志哼了一声,刀重重一下,岔开来话,问:“几多喜欢青椒啊?日日吃,多辣。”

Summy沉吟了一会,讲:“   比起钟意你都要少点嘅。  ”



叶志切着青椒,忍受着苦呛的味道,默默讲了一句丢 ,被你吃死了。



Summy吻技不佳,叶志就很差。两个人半斤八两凑在一处,也没有别的实践机会,居然阴差阳错都觉蛮好。


Summy的手指同他这个人一样,落在叶志裸露的肌肤上像是一片羽毛。羽毛不肯好好长,逆突而起 ,柔软又难受。叶志抽出空来想,这几年他一定常常握枪,他的手指上的茧子很硬。被这样的手抓了一把,肯定不会好受。可是他们俩都是男人,也不计较这个。

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。

叶志同Summy接吻的时候总有很多联想,一寸一寸燃尽的香烟,灰一吹就散了,还有余烬 ,一点红星。他们俩在家里,一同喝茶,Summy歪着头透过玻璃杯看他,他也看回去。玻璃杯,琥珀色的热水,白雾气,还有爱人的眼睛。

关于Summy,他大概倾倒了所有的浪漫。哪怕这种浪漫不准被戳破,又笨拙又青涩。


他的手指侵入了Summy的身体,Summy呃了一声,额头抵着他的脖颈,那根细细的链子顶着他的皮肤,热而痛。


叶志好歹做了几年卧底,知道隐蔽。他拉下来办公室的百叶窗,外边高而冷淡的路灯撒下来光,一条一条都印在办公室里。Summy疼的发抖,那一条一条的灯光也晃荡起来。

他觉得热,可是办公室的桌面很冷。叶志的胳膊横在底下帮他挡着也不管用。动荡光景里叶志突然讲话。

Summy想这也太不合时宜了。

他居然听的清一字一句。


好想你。

但系个卧底养咗十年,用起身可能就得三年。

对唔住,一直冇话畀你听。

但系我都有睇你。

你当阳光差佬我都好开心。

嗰啲赞你嘅报纸,我都有剪落嚟好好收藏。

不过最后都烧咗佢,我唔可以将你拖落去。


Summy想点解会噉。叶志的气息熟悉又委屈,没有下雨,他却湿漉漉。像是黑背凑过来,鼻息温热,咻咻的 ,没有断绝。



叶志的那枚坠子一开始被他甩到后边,现在又垂下来,垂在Summy的心口上。他想你要是一直凶就好了。你搞咩啊,知道我就一直钟意你?


Summy一把摁住叶志,将他摁在座椅上。他的小臂在并不明亮的光里,线条结实分明。他已经不是那个青涩的后生仔了。

叶志看着他慢慢坐下来,温热地令人战栗。他们俩的眼睛在沉默里相对,Summy想肯定是因为太久没有做了。可是他和叶志不明不白分手以后,他都没有做过。我做什么情根深种?


叶志的手逡巡良久终于前进。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又畏惧,他轻轻按住了Summy的腰,怕他摔倒。我一直钟意你。这句话他还是说出口,Summy的手臂终于碰到了他的肩膀,他的嘴唇侧在叶志耳边。

有次高空作业,叶志照顾新生结果自己摔的特别惨。Summy照顾他,一点一点用棉签润他的嘴唇。他的气息带着一点甜。

点呀,前男友。

【乐木】籍口

[张智尧水仙]
[非典型ABO]

李伟乐想起来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,那还是返工时候忠哥热场子时候无意提起来的。

一个A在厕所里见到了一个人,一见钟情。那个A散发浑身的信息素,那个人一动不动,A纳闷难道是自己的信息素已经不受欢迎了吗?结果那个人指指自己的鼻子说:我鼻子是坏的。

李伟乐关注点跑偏,问:那A到底有没有尿啊。

忠哥讲:我点知丫,认真你就输咗。仲有呀,你都老大不小喇。点解仲唔倾朋友。


他还讲:你应该问佢两个喺埋一齐冇?

李伟乐摸出来一盒烟,拢着火给自己点上了,没吭声没问。



忠哥伸手,李伟乐就把他的烟盒递出去,两个人靠在栏杆上抽起来烟。吞云吐雾,飘飘似仙。

忠哥讲:你下个月卅岁喇。

李伟乐嗯了一声。


忠哥讲:虽然你系个B,但系你唔好泄气呀。而家香港政府好保护B嘅利益嘅。好努力呀,我呢度有几个好好女仔,你要唔要试呀。佢哋都几钟意你!

李伟乐讲:多谢你呀。不过我觉得都算啦。前卅岁都单身,后卅岁习惯,冇咩问题呀。

忠哥讲:你唔好自暴自弃!我呢度仲有好多书可以畀你睇,睇咗你就谂爱情嘞。

李伟乐笑笑。

他的鼻子一直是坏的,闻不见任何信息素。去看了,没什么毛病,可以正常呼吸,也能闻到危险气体,这就足够。


同僚开玩笑,讲他的鼻子需要真爱才能唤醒。


李伟乐也还是笑笑。


春雨似绒,二十九岁的李伟乐先生对爱情的理解还存在电影和小说里,虚无又飘渺。他穿着玻璃雨衣从一个人的枪口走过,一无所知。瞄准镜里有一颗小小的红星,亮亮的,闪闪的,几乎像是童话故事。那么大的风雨,警察先生都燃着一颗烟,并且没有熄灭。



难道警察先生也给烟穿了玻璃雨衣?

神枪手扛着枪,抖开头顶的雨衣帽子,飞快地跑走了,楼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,满是青苔和水洼,他溅出来无数水花。

踩碎了一千轮寓言里的月亮。

李伟乐在某个下着雨的清晨突然醒过来。他开了窗,一股凉气夹着雨冲过来,像是抽他一耳光。

李伟乐讲:叼。

他这一天都耗在一家酒吧的外围,耳麦里是忠哥在同人打牌的吆喝声。

他要了一杯又一杯......柠檬水,继续蹲守。

有人过来搭讪,问他:靓仔,点解你只饮柠檬水呀!

李伟乐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柠檬水,晃晃,里边冰块和新鲜薄荷叶碰了一下。他讲:.......呃,美白?

女孩生气地说:怪不得哦!原来你是个B!

李伟乐咬了一块冰,心想咁我都系B权益保护协会副会长,唔好睇低B好啊,团结靠B,发展靠B。

忠哥的声音传过来,讲:阿乐哎,你又畀是B搭讪啦!

李伟乐讲:系啊。

忠哥又讲了一些别的任务布置,末了还不忘打趣他。酒吧这么好的地方,你要好好把握啊。只是怕这种日子有人闹事而已,没事的,你好好玩。忠哥讲:生日快乐!

李伟乐挠挠鼻子,讲:多谢你啦,忠哥。

台上嘈嘈杂杂的,似乎换了一个人。李伟乐咬着管子,酒保也看着,他讲,这好像是个新人哎,以前没见过。李伟乐讲是吗,他又低头开始咬冰。

台上的人似乎是个年轻的男孩子,李伟乐听见许多女孩子的尖叫,即使男孩子弹得并不出彩。他猜那个男孩子一样很好看,可他坐的位置偏僻,只能看见光笼在他的后边,他的头发毛绒绒,又尖喇喇的 ,像是未长成的小刺猬。李伟乐想摸摸他的头发。

李伟乐听了一会,男孩子就手指乱拨弄,一阵杂音。下边却一直叫好,他想自己和年轻人之间也有代沟啦 。想着就想笑。

他听见外边有喧闹,下意识抬眼看去。李伟乐也冲了出去,弹吉他的男孩子突然挟着吉他翻身跳下台子。他带着吉他从李伟乐眼前跑过,踩的不是地,是云端。

那么多的人,那么杂的声,光影缭乱。只有这个人如此清晰。他的眉他的眼,他跑起来的样子活力的近乎渺茫。

李伟乐再也没有见到这样的惊心动魄。

三十岁的李伟乐先生,遭遇爱情。

没什么大事,李伟乐掏出工牌就好了。就是两个年轻人喝醉了酒,闹事,他带回去教育两个小时就完事了。

可是当天晚上,他同忠哥借书。忠哥满心欢喜,你要什么,师奶杀手类的还是什么?

李伟乐先生颇是羞涩,讲:《青少年心理发展研究》。

忠哥:......

李伟乐:对啦,有咩类似于这种的书呀?其他的?

忠哥讲:我给你找找。



在李伟乐闭门读书的这些日子里,他想过再见时候的模样,也想过一期一会再会无期的模样。他一边看书一边出工,一边闲荡。他咬着一颗烟想或许这和爱情无关吧。

就是那一刻的心动。




他和小木相遇似乎总是下雨,这还是小木告诉他的。他们重逢在射击摊上,海浪翻涌,云层低垂,好似世界末日。

专门成就人的爱情。

他在海滨踱着步子,光脚踩在沙滩上。作为一个B,一个单身三十年的B,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形形色色的AO里穿行。穿着他灰不溜秋看着很穷的三件套,拎着外套。

B自己并不散发味道,同样的,也闻不到别人说味道,也不会被干扰,也不会被诱惑。他们是社会的工蜂。

他听见气枪声,夹在海浪里边,本来是很低微的。可他是香港十佳警察,不是吹牛皮吃干饭的。

而且枪声那么有韵律,别人玩气枪都是豆子洒在地上噗噗噗噗,他不一样。他像是艺术。

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刺猬头。


他突然觉得鼻子一热又一酸,难受又好受。

难道这就是B的爱情。李伟乐先生不禁陷入了沉思,他是个事干派,循着枪声就跟着去了。

最后一枪。

正中红心。

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抱了一个大娃娃给他。男孩子笑嘻嘻地抱着走了,讲:多谢你啦。

李伟乐看着光在男孩子晕开来,他耳垂都软软的。男孩子转头看了他,抽抽鼻子。李伟乐想今天不应该贪图省事就冲个澡的。

男孩子抱着大玩偶,又抽了抽鼻子,李伟乐要不是在人群里,简直也想抬起手臂嗅嗅自己。男孩子转头就走了。李伟乐没有留下他的理由。

他远远地看着男孩子。光在他身上隐没,他像是卧在阴影里的石刻。

他开始打喷嚏。

忠哥同他讲过,假如有人想你,你一定会打喷嚏。一个是一百岁,两个是一千岁,三个是万岁万岁万万岁。真不知道忠哥哪里来的那么多笑话。


忠哥讲:我就是靠这个追到你嫂子的。

李伟乐咬着烟不说话了。

下雨了,他往回走。

雨势太大 ,旁人要不然有伞要不然就待在家,或者早跑到小食店便利店避雨。只有李伟乐呆呆地站在公交站。

驶过来一辆公交。红白的条纹像是动漫里的情景,风雨飘摇不定,而他如初。每一颗雨滴的声音都放大,公交轧到了一颗石子,轻微的颠簸。远处海边一边波光粼粼一边怒涛卷伏,行道木青翠青郁。

一颗水果硬糖从后门跳下来。

他怀抱着巨大的玩偶,然后隔着玩偶同李伟乐撞在一起。李伟乐退无可退,后边便是站牌,他遭遇爱情,鼻头发涩,心动无比。

大雨是他们的开幕,是他们的玻璃罩子。

无人窥探。

万事都是见证。


我好钟意你,咁你呢?

.......哈啾!哈啾!哈啾!

【尧科水仙】青夏

[张智尧水仙]

宋家虎×Sammy

Sammy是宋家虎爸爸的得意学生,警界新星,闪闪发亮。

宋家虎爸爸常常对宋家虎讲:你要是像Sammy啊,我省了许多心。

宋家虎讲:那我还叫什么宋家虎, 叫宋Sammy算啦。

宋家志低头扒饭,不讲话。



爸爸脖子挺着看他,一脸恨铁不成钢。宋家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笑,可他刚刚才打完架,嘴角淤青,一咧就疼。于是他矜持地眼带笑意,嘴巴不动。


他想可是我认识你的学生Sammy哎,他可不是什么纯纯粹粹的优等生啊。



这要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说起来,宋家虎喜欢隔壁学校的校花叶红,长的盘靓条顺,人又正点,会跳芭蕾, 又会小提琴。初春时候他还在追求她。


他伙同朋友于她一起回家,目送她归家以后就骑车乱晃,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,一个村落到另一个村落。


更多时候他一个人。水荡子里的野鸟被他的呼喝惊飞了,也有不怕人的野鸟,翅膀捎了宋家虎的眉梢一下。那时候他以为他会瞎。


然后他听见有人踩着枯芦苇向他走来 ,背着光。他眯着眼睛差点流泪,又不好流泪,只能一个劲揉。


那个人的剪影毛绒绒的,特别暖。宋家虎想起来自己老爸一个不靠谱的评价,反正见到他的人都会喜欢他的。他当时大笑,哇塞他是钱还是金子啊,人人都喜欢啊?


这位先生请你不要乱动,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势。
他的手按在了宋家虎的手上。宋家虎觉得有点别扭,他想你要我怎样就怎样,那我不是很跌相?他预备动一下,可是小警察的呼吸拂在他手腕上,太近了,像是雾气糊在了玻璃上。


没事啦,我又不是第一次。
宋家虎嘟嘟囔囔,不肯认输,这一点和他老爸像了十足十。他老爸可是那种理发都不低头的奇怪人士。


小警察的手移开了,宋家虎得以看清他的全貌。久闻不如一见。


他是个年轻的警察,非常非常俊朗。到了一个什么程度呢?宋家虎以十数年的贫乏修辞说了一句:就是那种小香樟?或者是小白杨?特别挺拔,端正,站在阳光和风里面,和你说话的时候他的枝叶都在摇晃摇晃的。你站在树底下,都会情不自禁捧起手来接他身上掉下来的阳光。




死党讲:噫!怎么说的比校花还好看?

宋家虎讲:不一样。




Sammy送了他回家,同他老爸打招呼。他好没脸,还是觍着脸坐在了楼下。国父先生的眼睛温柔注视他。



Sammy走的时候后背都透湿了,警察的蓝衫里面是白背心,一点挡不住。宋家虎觉得有点窘迫,他想我看咩看啊,我的身材又不是不如他。Sammy像是感觉到什么,回头跟他打招呼,又做告别。


宋家虎想,老爸讲的对。的确人人都喜欢他啦 ,除非那种大反派。那我去做大反派好啦。



事实证明宋家虎最多只能做失足青年。



他的自行车掉沟里了,他一只脚踩在泥里,拔出来自行车又把自己拔出来。他听见笑声。回头看,是Sammy啊。


丢。


又被人看见了。又被他看见了。宋家虎想,为咩我老被他看见特别跌面的时候啊。莫不是命定。


据Sammy说,他这段时间有事,要外放。刚刚好就在这一片做交警,又刚刚好看见失足青年宋家虎。


这是个屁形容啊。宋家虎想,国父第一个不答应啊。



Sammy给他找了袋子装好脏污的鞋子,又把自己的鞋子和袜子给他,说干净的,放心吧。宋家虎哈哈笑两声,掩饰自己的慌张。


开什么玩笑 ?对着老爸的学生动春心,老爸抄起扫帚板凳就能打断他的腿。他惜命。


拜拜,小朋友。
Sammy在他背后说,宋家虎控制不住去看他。他还是老样子,端正挺拔。宋家虎发现他抬头时候睫毛会很漂亮,他觉得很奇怪 ,像是鼻子前边跑过去一团蒲公英,绒绒的,轻飘飘的。



Sammy说:注意安全啊 ,小朋友。



宋家虎讲:屁啦。你不要中暑就好。



他越蹬越快,像是想逃脱什么。那团蒲公英一直飘,飘到他心口。他觉得太奇怪了,像是哮喘一样的感觉。他晚上洗着自己的袜子,手指微微发抖。





路岔口的鹦鹉也认识他们俩,Sammy有时候轮班,会坐在那里休息。宋家虎去找他,同他讲些学校里的事情,Sammy问你都不上课啊?宋家虎说:我来找你啊。



Sammy的表情像是奇怪又像是了然。


宋家虎想老子为了你真是不要命啦。


Sammy请宋家虎吃雪糕 ,结果口袋里的钱只够一盒冰淇淋。他拿着一盒三色冰淇淋回来,指间夹着两根勺。



他们俩共食一盒冰淇淋。宋家虎的勺碰到Sammy的就会有一声非常轻微的呲声。他偷眼看Sammy,Sammy一切如常。他觉得自己好像开了第七感一样。



蝉声四合,浓荫遍地,寂寂无声。宋家虎想这样的日子真是好,也真是少。


Sammy讲:不知不觉都夏天了。好快也。


宋家虎讲:是呀。认识你都一个夏天叻。


Sammy讲:以后不要为了我再逃课啦。



宋家虎看着他,没说话。




岔口的两只鹦鹉凑在一起,Sammy问:他们在干嘛?

宋家虎说:那两只色鸟,接吻啦。你是好好学生仔,别看啦。



他没再来找过Sammy。




Sammy去找了他。严格说他找了他们学校的很多班学生。校董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Sammy当他们学校的体育老师,宋家虎常常能看见他。身手矫健,笑容朗朗。他每节课间都会去上厕所,都趴在栏杆上看他。他不知道Sammy有没有看他。




他爸爸很少去学校找他,他成绩慢慢变得没有那么糟糕,但是也不好。他依旧不肯作弊, 依旧见义勇为,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。可是他知道,见到那个穿着红色长袖的体育老师,他从里到外都是新的。一个新的宋家虎。


他听同学讲Sammy。Sammy今日穿白衫,两只手插在兜里,有点酷。他明目张胆地看,真的很好看,但是他不觉得酷。他看见Sammy,觉得很温暖。







那次比赛以后,他受伤了也坚持去找Sammy。他们俩说了话,不是很多。大部分都是宋家虎在讲,Sammy同他看了《圣斗士》。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啦,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。宋家虎正襟危坐,同他看了一下午,说喜欢啊。晚上时候他们一起吃饭,风扇呼啦啦吹,外边夕阳好似一颗咸鸭蛋,很好食的样子。

Sammy说:你看像不像打鸡蛋,鸡蛋慢慢滑到碗底啊。


宋家虎第一次见人比自己还不解风情。可是他选择性忽视了是自己先把夕阳比作咸蛋黄。


Sammy拍拍自己的自行车后座,说:上来吧,我载你。

宋家虎瞪着他,不讲话。


Sammy讲现在这么晚,肯定不会有公交,你明天要上课,今晚也一定要返家的。我送你吧。


宋家虎突然开腔:你知不知你什么味道?


Sammy正在上坡,随口说:大概是汗味道吧。


他迎着风,一口气呛住了,边骑边咳嗽。宋家虎一只手松开了他,一只手给他抚背,问:你还好吧?


Sammy咳嗽完了,说:还好啦,不用拍了。你抱住我的腰就好了。这一段路很颠簸的,你小心。


盛夏晚上,热气蒸腾。宋家虎的脸贴着Sammy的背。他们认识也就一个夏天, 从暮春到现在,他第一次呵在宋家虎手腕上的雾气早就凝结了。宋家虎发现自己的心口像是一方玻璃一样,蒙着一层雾气,玻璃之外有个人。他伸手去擦拭玻璃,情不自禁地写出来一个人的名字,Sammy。他透过这个人的名字,看见他的脸。玻璃外边的Sammy对着他在笑,阳光朗朗而照。


宋家虎说:你闻起来好像青木瓜呀。

Sammy问:为什么会是青木瓜?


他的疑惑诚恳又天真。宋家虎既要秉持着人道主义又要顾及未成年的羞涩心思,只能沉默。沉默以后,万籁俱寂,又是虫声繁急。路灯的光又高又淡,照在地上只是一方小小的影子,像是果冻摔在了脚底下。宋家虎觉得自己被Sammy打败了。他准备告诉Sammy了。


青木瓜之恋啊,你这个傻瓜。


Sammy突然笑起来了。


宋家虎被打断了,问:笑什么呀?

Sammy讲:我在想,见到老师要怎么跟他讲,我同他的儿子谈恋爱啦。



Sammy停下来车,宋家虎就跳下来站好了,他扶着Sammy的脖子,青涩又笨拙地吻他,真要命。


Sammy有点恍惚,他说:你好像也是青木瓜的味道哎。


原来是两个青木瓜味的傻瓜。

【乐木乐】返家

[张智尧水仙]

小木睡的不好。

梦里都是阿乐,他醒过来想同阿乐讲,我最近成日发梦见到你,你有冇发梦见到我?

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身边没人。这才想起来原来阿乐同他不一样 ,朝九晚九,是要上班查案搬冰拿人的。他好像已经很多次都忘了这件事,大概是因为自己同安哥在一起久了,日夜颠倒,神志不清。

小木像往常一样起来漱口做早饭,牙膏已经挤到顶,只剩皮。他想今天晚上阿乐回家前一定发短信给他,要不然明日无东西可以刷牙。

近日安哥和阿雨他们去了南美,似乎是度假。他是这个小团体里唯一一个有家室的人,在香港同阿乐蜗居家中看电视,外边雨打玻璃,风吹高楼,换台总能看到预警。小木收拾碟片的时候看到盒子底下压了纸条,噫,阿乐也太粗心大意,都好几个月了怎么还忘记还?肯定要罚好多钱。

小木戳了一下纸条,然后笑起来。阿乐的字幼稚如同小学生,圆圆的像是那种很廉价,甜的过分的泡泡糖。他小时候无钱买其他的东西吃,就一个劲嚼着泡泡糖充饥,吐泡泡,泡泡啪一声炸了就继续,一开始几多甜,后边几多寡淡。像是嚼一块橡胶一样,小木这么和阿乐讲。

阿乐趿着拖鞋给他倒水,说:噉而家仲有呀,我都想食。

小木握着杯子暖手,他看着脚上的毛绒拖鞋。不知道阿sir哪根筋搭错了,在超市大减价的时候囤了两双毛绒绒的好似女仔穿的拖鞋。不过小木穿久了,觉得也蛮可爱。

小木讲:我都搵咗好耐,但系停产嘞。

阿乐看了他一会,说:好可惜丫,我想同你一齐食。

小木讲:咁都系好耐以前嘅嘢,而家同你食嘢系一样嘅。

阿乐讲:希望我哋以后可以一齐食晒所有食嘅嘢。

小木讲:希望你以后可以食晒所有我唔钟意食嘅嘢同难食嘅嘢。

阿乐讲:真系阴功喇,不过我钟意你,我都制。

小木讲:咁我地几时向著呢个伟大理想进发?

阿乐讲:噉就而家啦!

小木讲:唔得,而家我哋先亲亲!

阿乐讲:咁好啦,我哋先亲亲。

阿乐摸着小木的头顶,说:新世纪少年仔!

小木在楼底下卖米的陈老板,陈老板讲:好耐冇见你嘞,你冇嘢吖嘛?

小木讲:好呀。

他扬了扬手里的碟,讲:阿乐唔记得还咗我去仲,走先!

陈老板在后边看着他一碰一跳地走楼梯,还是孩子气。那个小警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,他们也很久没有在一起拖着手买西瓜和逛街,最后抱着一堆毛绒娃娃分给小孩。那些娃娃都是小木射击得的,后来老板们都主动给他塞娃娃,让他走远点。

小木到了租碟店。店主不在,门面上贴着转让,他想怪不得阿乐没有还,原来店主已经走了啊。他想我就说阿乐不是那么不讲责任的人嘛。路边有摆小摊买报纸的,脚边搁了一个水桶,里面浸着一束花,茎叶青青,花朵单薄,像是绢纱。

他不由自主去看,问:那是咩啊?

老板看他,说:姜花呀,后生仔。

他看了两眼小木,讲:我系咪喺边见过你呀?哎呀,我记起咗,你前几日都过嚟啦!

小木讲:我前几日同安哥喺一齐,点解你见过我?

老人不讲话。

小木讲:怎卖啊?

老人抽了一把花,系了丝绳,然后递给他。这花真是好看,他凑过去不断耸动鼻子 ,要是阿乐在也一定喜欢,也一定会说你好像一只小狗啊。小木惯常趴他身上乱嗅, 阿乐也只是摸着他脖颈,比起抚摸情人,更像是哄孩子。

小木手臂上溅到了水,慢慢干了。他觉得那一块皮肤微微有点涩,像是有人轻轻拧了一下。

他看着花,想阿乐怎么还不回来啊。

他拿着花漫无目的地闲逛,香港有名的雾气就起来了,白融融的,人也融化在里面。他百无聊赖地想阿乐也曾经在这里奉公执法吗?那么他有没有抓到坏蛋并且痛殴他呢?他打了个喷嚏。

安哥打过来一个电话,小木接起来了。

安哥说:你系边度?好安静。

小木四顾,讲:我都唔知,我啱啱由租碟店出嚟。等一下啊,我睇到咗地标。

他报出来一个名字。

安哥沉默了一会,问:你又去租碟店嘞?

小木讲:系啊。我搞错咗,以为阿乐唔记得仲结果系老板走嘞。

安哥讲:你系咪仲买花?

小木讲:系啊,姜花。他反应过来:噉你都知?!阿乐都快冇你醒目!

安哥讲:小木。

小木嗯了一声。

安哥咳嗽一声,讲:你而家揾一部的士,去一个地方。

小木讲:搞咩啊?

安哥讲:去找阿乐。

小木老老实实招了的士,同安哥闲谈。安哥那边很安静,小木这边也很安静,无边无际的安静里 小木的心里像是破了个洞,下面漏出去无数的东西。什么也留不住,什么也抓不住。

他想起来阿乐的羽绒服,帽子像是女仔的,镶了一圈绒毛。他无聊就吹,一吹就倒。阿sir无奈地说:小木。

小木就正襟危坐,一脸无辜,又去低头拆枪组装。等阿sir低头又整理东西的时候,小木又去吹。

阿sir笑起来,说:你搞咩啊?

小木讲:想搞你。

阿sir想也不想说:好啊。

小木却有点脸红:上回不算,我今次睇咗好多书,好有经验。一定会好舒服!你一定要信我!

阿sir说:我几时唔信你?

他指上有茧,抚过皮肤总能带起战栗。小木想起来很多次他压着自己,嘴唇温热眼也温柔。同他做爱像是雪天里行在长街上,耳边有一支一支并不娴熟的钢琴曲子 ,肖邦或者莫扎特,眼前就是家里的灯。

小木和他躺在一处,阿乐说:点解咁钟意我衣服上毛?

小木吹牛皮:我啲神枪手一睇你毛就知风向风速嘞。

阿乐看着他,讲:不过我唯有睇到你嘅呼吸。

小木张牙舞爪:那是噉系因为你钟意我。

阿乐老老实实讲:系啊,我钟意你。

他愿意看到小木恃爱行凶的样子。他是就快三十年嚟李伟乐见过最可爱嘅人,都系李伟乐最爱嘅人。

上了车,司机讲:你去那里祭奠先人?

小木下意识回:是我爱人。

他想,爱人。他同李伟乐是爱人。

等一下。

祭奠?!

安哥讲:小木,李伟乐早就因公殉职嘞。

小木挂了电话。

他抱着一束很单薄的花,上去了。

一路走都像是做梦,他想原来是梦啊。可是为什么自己不是梦呢,阿乐为什么突然不见了?家里牙膏没有了,阿乐肯定会买的,我都不用提醒他。碟他肯定还,他除了领带乱系,其他方面都很好的。

他像是小木的一个梦。他不想醒的时候,梦自己被戳破了。

小木像是一尾窒息的鱼。他想起来阿乐还说这次以后要去农家乐,那家他们俩都很喜欢吃,老板的儿子养了一条大黄狗,他跟着小木跑,小木带着小孩子拿着石块在水泥地上写字画画。他画了阿乐,画了自己,画了一只大黄狗。阿乐过来了,又画了一颗圆圆的东西。小木问:那是咩啊?

阿乐含情脉脉:那是太阳。

小木看了一会,讲:好似一坨翔。

阿乐:......点解我男朋友咁傻?!

小男孩讲:因为你哋都傻。

晚上时候小木问:画太阳做什么?

阿乐有点郁闷:我觉得你好似太阳。讲真,我以前都好惨嘅,不过见到你以后都仲系黑。但系唔一样,就系嗰啲虽然都系好多乌云,但系你知太阳就喺后便,就会有希望。我好开心见到你。

小木翻着身,睡不觉。他拍拍阿乐的肩膀:我觉得你很有眼光。

阿乐笑起来,说:系啊。见到你嘅时候,简直似系所有星星都落喺咗眼前。

小木纳闷:刚刚还讲太阳。

阿乐讲:都一样,都比不上你。

小木不说话了,他心里打着鼓,像是上了战场。希望阿乐没有听见,不过阿乐听见也没有什么,本来就是因为他跳的。

夏天时候阿乐帮忙浇水,小木带着大黄狗在树下睡午觉,阿乐帮完忙就去找他。折了一支草挠他鼻子,小木打着喷嚏醒了,迷迷糊糊揍他一拳。

阿乐背着手站在他眼前,头顶着一层光。路再长总有头的,小木抱着花呆呆地站在墓碑前边。

李伟乐仍旧是对着他笑,只是不再促狭地眨眼睛。他变得冷冰冰硬邦邦,再也不会同小木讲笑话。小木突然后悔,他不该贪恋那个吻的时间,他想和李伟乐一起做新世纪的少年。

你做咩都唔返屋企,我好想你呀。

无人应答。

【木乐】谈情

[张智尧水仙]

小木和阿乐在一起三周年。

天降暴雨,有家可归,小木潇洒挥手同队友讲:我回家,阿乐等我食饭啦。

回家以后,阿乐已经吃完饭,洗完澡,在看电视了。风扇呼啦啦吹,阿乐脸上映着光,头顶的软头发被吹的一起一伏。

阿乐说:你返嚟喇。

小木说:系啊。

阿乐讲:餸菜仲系热,快食。

小木端着饭碗过来,和他挤在一起,阿乐讲:讲过几多次唔好一睇电视边食饭,你唔好似我一样咁得胃病。

小木想讲话,阿乐又讲:算了,你慢食。我一阵间同你一齐睇啦。

阿乐爱好单一,工作之外大概只有赌马买彩票,看书租碟睇。有了小木以后,又多了一样,是跟着男朋友一起看他的枪。

小木在一周年的时候 ,拉着阿乐的手同他讲:我以后一定唔滥交了!我净系钟意你!!

说着就带着阿乐去了他的收集库,让阿乐看他的多年珍藏。李sir看完以后 ,难得沉默 。小木有点忐忑。

小木问:你做咩唔讲说话?系唔系觉得我系犯罪分子,要同我分手。

阿乐燃起一根烟:唔系。

小木讲:那是咩啊?

阿乐讲:我觉得我可能劈腿畀你嘅枪嘞。

小木松了一口气,讲:唔分手就好。

阿乐笑,讲:点会分手啦!

小木就和他算:我钟意你,你都钟意枪,枪钟意我。我们成世都唔会分开啦。

阿乐问:你点知枪钟意你?

小木指指自己的鼻子,又指指自己的耳朵:我唔得个鼻好,耳仔都好。

阿乐问:噉你重听见咩?

小木看着他,突然把脸贴在他胸口:我重听到你个心,好大声好大声,系因为我呀?

阿乐被他吓得烟都差点掉了,他讲:我顶你个肺!

小木皱着眉毛又皱脸,义正言辞地控诉他:你唔始乱终弃!

阿乐讲:屁!我又冇钟意人哋!

小木讲:噉你只准钟意我。

阿乐含着烟,又拿下来,低声嘟囔:唔中意你中意边个丫?

小木讲:我都听到叻。

阿乐干脆拿下来烟,大声讲:我净系钟意你个细鬼!

小木凑过去吻他 ,阿sir的嘴唇柔软,有点苦。

第二年的时候他们逛了一天超市。阿乐已经尝试戒烟三个月,小木一直怂恿他想抽烟就吃糖。阿乐狐疑地看他:会唔会烂牙?而且呢个细路仔食嘅啦!

小木叉着腰,说:你嫌弃我脑笋未生埋!

阿乐说:咩啊。

阿乐有时候半夜忍不住,爬起来去找烟, 找到了打开烟盒,打算抽一根。

结果是糖。

小木穿着他的小黄人睡衣, 站在卧室门口,得意洋洋像是大反派:都话你糖,一啲都唔小儿科嘞。你都唔信!

阿乐像是被虐到只剩一口气,一点残血的主角,叹了一口气:好啦,你讲嘅系一啲都唔小儿科。

小木讲:你试下,好食嘅!我专登揾嘅!

阿乐就含着一根烟糖,坐在了客厅沙发上,与小黄人小木四目相对。

小木讲:食呀。

阿乐讲:仲唔错,不过有啲甜。

小木想了想,他坐到了阿乐的身边,拿了他嘴里那根,讲:咁试我。

阿乐边亲他边笑:我觉得都系甜,你比较甜。

小木看着他,也有点茫然:不过我觉得你比较甜。

于是阿sir犯烟瘾的时候,除了吃糖还可以亲小木。他觉得后面一个诱惑力更大一点。

他同小木到超市 ,由小木带头,对糖果饼干家族有了深入了解深刻认识。

那也是从白痴开始的。

比如阿乐问过:为咩奶糖这么奶?

小木讲 :唔波叫咩奶糖。

阿乐于是恍然:原来系呢样呀。

小木讲:系啊。

小木拿了一大盒饼干,说:使唔使试呢个?

阿乐靠着他肩膀,就着他的手,和他一起看:好似好食,噉就呢个啦!

阿乐和他靠的头发贴脸,小木嗅到他身上的气味,薄荷香波,清凉凉的。心里突然敲起来小鼓。

他小声说:阿乐?

阿乐转脸看他,想说:搞咩?

可是小木的手还举在那里,嘴唇却贴着他的。阿乐笑起来, 要不要这么可爱。他们俩个成年很久的男人,像是小学生偷偷摸摸在桌子底下牵小手一样,举着那么大的饼干盒子躲在后边接吻。

阿乐握住他手腕,放下来饼干盒子,继续吻他。

小木心里像是鼓足了一口气,吹出来无数大大小小晶晶闪闪的泡泡。

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是被爱的。他爱的阿sir也确确实实爱着他,像是这个吻一样甜,一样真。

小木吃完饭,阿乐说:记得冲碗,唔系听日唔好洗。

他们俩坐在一起看电视,外边雨越下越大 ,小木觉得也许都不会有明天。嗯, 有明天也会是香港沉没的新闻。他贴紧阿乐坐着,阿乐看电影,他一会看外边,一会看阿乐。后来专心致志看阿乐。

阿乐看了一会电影,又看外边说:好像世界末日啊。

小木一下子雀跃起来。

后来他们顺理成章滚在一起,气喘吁吁。阿乐说:去床上。

小木从沙发缝隙里摸出来套子和润滑剂,说:唔使啦,唔好睇小我好吗?

阿乐被他压着不能动弹,讲:唔知你醒目, 得唔得呀?

小木含着他耳朵,含糊说:三周年快乐。

他按着阿乐的腰,慢慢挺了进去。阿乐的额角出了汗,新鲜又隐忍不发。小木看着他,他也看着小木。

阿乐在他顶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低声咒骂了一句:扑街仔啊你。

小木贴着他脖子笑,过了一会又咬他 ,说:阿乐 ,阿乐,阿乐!

阿乐蒙住眼睛,和他挤在很小的沙发里,安静了好一会才说:沙发我昨日才洗!明日又洗!

小木圈着阿乐,从后边亲他脖子。

阿乐看着他,脸在他制造的阴影里看起来很柔软 小木发现自己又硬了。硬的像枪。

阿乐也感觉到了,他反手拍拍小木的脸,让他拔出去。

小木讲:我想同你扑嘢到世界系度。

阿乐:你讲咩啊?唔系先啱啱做埋爱呀

小木挠挠头,说:不对。

小木又讲:就算系世界毁灭我都会一直同你喺埋一齐。

阿乐:唔好讲安哥教你的啦。

小木于是认认真真看着阿乐,说:唔啱啊,我意思系就算世界上嘅枪都要畀销毁,世界上嘅人都唔识枪,过咗咁耐,我都钟意你!

他低着头,下巴上一滴汗滑到了阿乐的嘴唇上。

小木开始耍赖, 抱住阿乐的肩膀,胡乱地亲他,说:今日三周年,你都冇话你爱我!

他嘴唇碰了碰警察的耳朵,说:阿乐?

警察难得沉默。

小木目光灼灼。

阿乐说:我以前钟意你,而家钟意你,以后都钟意你。我净系钟意你。Only  you.

小木沉默一会,说:别唱了。

阿乐:我顶你个肺。

阿乐说:真不知道喜欢你咩啊?

小木沉吟了一会,说:大概系我全部啦!

阿乐也沉思了一会,说:好似真系系噉。

小木看着他,又同他额头抵着额头,不说话。

嚟揽我啦,天翻地覆世界沉沦我都钟意你

我都会同你喺埋一齐。

【乐木】未完工

[张智尧水仙]

小木常常看着阿乐。

一双眼睛,看着一个人,这个动作有很多字和词可以解释。瞥,扫,盯,瞪,望,端详,凝视,不一而足。

有次阿乐半夜醒过来,被小木吓个半死,开口就是:叼!

小木兴致勃勃地盯着他,上下打量,无限活力。

阿乐骂完又躺回去,没力气,他喃喃:搞咩啊,夜半三更。

小木看了挂钟,说:咩啊,是你睡的太早。

他也不知道在哪儿蹭了一身的机油味道,又过来蹭了李伟乐一身。李伟乐也没睡好,梦里都是小木那双眼睛,一会梦见自己跌进海洋球里,手孤零零地伸出来都没人搭理,好不凄惨,一会是落在果园里,满地橙子圆滚滚,没地下脚,鼻子前边全是甜香。

他嘴上有东西,软软的,李伟乐估计时间不早,睁开眼睛,是小木。

小警察眯着眼睛看他,过了一会,幽幽地说:我没刷牙。

小木脸色不变,眼睛晶然,说:我也没有。

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吧,李伟乐一巴掌糊在小木肩膀上,不明白小木脸上的表情。

作为一个警察,他有和这个职业不符的审美。小木看着李伟乐穿着一条海绵宝宝的睡裤,挠着头跟他进了卫生间。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并不宽敞,小木蹭蹭李伟乐的时候,李伟乐就吐出一口沫子,含糊说:去那边,溅你身上了。

于是小木就会在镜子里看阿乐。

阿乐是警察,枪法比他烂到家,也不知道怎么过的考核。小木觉得可能是因为考官觉得阿乐人靓笑甜,正义感爆棚,可以很好地保护市民生命安全和财产。他有点喜欢抽烟赌马买彩票,还把领带往衬衣扣子间掖,小木第一次被他逮到,开口就是:喂,阿sir,你领带没有理好耶。

李伟乐,当时的李警官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,咬着一颗烟,吞云吐雾地看着他,脸上还带一块淤青,睫毛映下阴影,他说:关你咩事啊。

李警官说:喂,后生仔,你多大啦?

小木说:说不定比阿sir你还大啊。

李警官又燃了一颗烟,瞥他一眼,没说话。小木看见他眉毛下撇,有点苦恼拿他怎办的样子,心里很高兴,又有点懊恼,像是看见一颗糖在阳光底下化掉。

李警官吸完了烟,说:小鬼头。

那时候李伟乐就只是李伟乐,还不是阿乐。

李伟乐在楼下买烟,付钱时候钱夹卡住了,费了一会时间。这个时候小木含着糖出来了,他舌头抵着那颗糖,腮帮子鼓起来一块。

李伟乐刚刚跟进一个案子,嫌疑人机灵又臭屁,嘴贫到不行。他们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撬出来一点消息,现在他又累又困,根本不想说话。

小木却很自来熟:又见面啦,李sir。

李伟乐木着脸点点头。

小木看了他的胸口至腹间,那条黑领带还掖在那里,分毫未变:好巧啊。

天色已经暗下来 ,可是香港不会沉寂。李伟乐租的房子有点偏僻,周围倒是很安静,他头顶是小卖部的照片,霓虹灯坏了一半,还有一半在闪。 都和他无关。巷子里有一只猫在叫。

李伟乐沉默地也像是阴影,他不说话的时候像是燃尽的烟,只有他的眼睛是活的。小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他被盯得喉间发热,轻轻咳嗽一声,摸出来烟,含着。

打火机轻微的咔嚓一声,他指间就燃起了一点红星。整个人都散出一股烟的苦味来。

小木抽抽鼻子,说:阿sir,你好颓啊。

李伟乐说:你想趁人之危啊?

小木咬碎了齿间的那颗糖,凑过去说:你讲咩啊?

李伟乐咬着烟,抱着手臂往前走:死仔,回家啦。

后边的年轻男孩说:我没有家呀!阿sir。

李伟乐顿了一下就继续走,中间继续看不出停。

小木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,过了一会,七楼亮起来一盏灯,映着窗帘,是昏昏的黄色。

他看见警察先生拉开了窗帘,似乎看向了自己。他抬起来手同他挥挥,警察先生哗的拉上了窗帘。他看不见表情。

李伟乐站在窗帘后边,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孩子,孤零零的站着那里,同自己挥手,好像一个外星人。

外星人小朋友蹲下来逗弄一只猫,从怀里不知道掏出来什么喂他。李伟乐挠着头去洗澡,觉得自己老了,不懂小年轻们到底在想什么。

第二日早晨,李伟乐匆匆忙忙打了领带就出门。地铁上又遇见那个年轻人。

他看了一眼,觉得喉间那股不适感就冒烟了。年轻人咬着棒棒糖对他笑,李伟乐心里警铃大作。

果然。

行走的棒棒糖说:阿sir,我觉得我们好合拍呀。

李伟乐木着脸,掏出来手机,开始哒哒哒打字。

刺猬头小朋友说:你是不是忘记我啦!我叫小木!

李伟乐心想我没有,还有你这样讲人家会以为我始乱终弃好不好。

警察先生终于放弃自己那点不为人知给人乱起外号的小爱好,说:小木。

小木抽抽鼻子 ,说:阿sir,你怎么滥交啊?!我还以为你是正经人呢。

李伟乐:等一下!

出于职业习惯他站起来环视四周,车厢里一阵静默,但眼神不善鄙夷。

李伟乐叹了一口气,知道没有用,也继续说:我和他没有见过几次。

小木目光灼灼:阿sir你不讲诚信,我们明明昨晚还在一起。你这样我觉得不可以保护香港市民生命财产安全的。

李伟乐:......

李伟乐把手机放回去,他摸到了口袋里的烟盒,看了看时间,到站了。他低着头就走了出去 ,前边风声呼啸的,他跑着上了楼梯。

小木说:阿sir!你工牌掉啦!阿sir!阿sir!

李伟乐跑的像是脚底抹油。

小木扯着嗓子大喊:警察先生!李伟乐!

李伟乐停住脚,小木的夹克跑起来像是鸽子张开翅膀,有点好笑有点可爱。

李伟乐说:干嘛?你再这样我能逮捕你啦。

小木问:啊?

李伟乐说:妨碍公务啊!

小木挠挠脸,把工牌递给他:那我现在是不是助人为善啊。

李伟乐面色复杂,说:多谢你啊。

小木看着他,说:我能得奖励嘛?

李伟乐望着他又望了望天,说:我快迟到了,下班说。他看了看手表,讲他几点下班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进门时候他才听见小木拢着手大喊:我等你啊---李伟乐---

李伟乐,李伟乐这个名字他自己一直觉得普普通通 ,结果被他这么一喊,居然荡气回肠起来。他觉得这肯定和忠哥塞给他的那摞台湾偶像剧言情碟有关。他搓搓胳膊,进了办公室。

案子不好办,嫌疑人又做了伪供。李伟乐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,他已经绝望到想把烟屁股堆成埃菲尔铁塔了。

下班时候外边下雨,李伟乐没带伞,打算 等雨停再走。他刚刚交了水电房租,穷的叮当响。他想起来早上随口许的诺,想着自己要勒紧裤腰带一个周了。

他胡思乱想的时候,下边有人打电话,他接起来,那边说:阿乐,外边有人找你啊 ,是个靓仔。我问啦,他说你要送东西给他。

李伟乐挠挠鼻头,说:系呀,麻烦你啦。我马上下去。

李伟乐收拾好下去,果然就看见那颗行走的水果刺猬糖了。

小木见他就笑,李伟乐做不到。

他似乎就是这种麻烦体质,小时候被阿飘黏十几年,长大进的组惨兮兮。

小木说:我今天看你一天叻。

李伟乐说:嗯......嗯?!

小木和李伟乐坐在水果摊前,李伟乐燃起一颗烟  ,云雾缭绕间他看着那个狙击手。

李伟乐说:你偷窥我?

小木说:不。

李伟乐:你都看我一天了还不叫偷窥!扑街啦你。

小木说:你刚好撞在枪口上嘛。

李伟乐曾经在一些秘密档案里看过这个人,他咬着烟不说话。

小木说:你今天从一而终。

李伟乐摁熄了烟,说:你搞咩啊?说点我能听懂的。

小木撑着脸,在瓜果香气里说:你昨天摸了不止一把枪 今天就只摸了一把枪。

李伟乐哭笑不得。

他站起来,问:宵夜吗?

小木摇摇头:吃多了扛枪跑不动。

李伟乐借着理领带的时候,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。

小木就说:你没有腹肌呀?

李伟乐说:......系啊。

小木眼神噌一下亮了,李伟乐眼疾手快按住他想掀衣服显摆的手。

李伟乐说:你冷静一点。

小木悻悻收回来手。

李伟乐站起来,拢住了外套。他居高临下看着小木,小木乖乖仰视着他,脸上的表情认真,像是小孩子等着数天上几颗星。

于是李伟乐说:吃瓜吗?

水果摊老板和警察先生就站在一起,看着一个穿着配色像是西瓜的男孩子拍着西瓜。李伟乐看见他手上亮晶晶的戒指,问老板:他这样拍完西瓜还能要吗?

老板讲:不能要。

李伟乐说:那你怎么办?

老板讲:全部都给你,翻两倍卖。

李伟乐讲:钱没有,命一条。

结果小木单手托着瓜,到了李伟乐面前,说:给你啊,阿sir。

李伟乐看了一眼小木,又看看老板,指指自己:给我 ?可是是我要请你啊。

小木说:你已经给过我啦。

李伟乐摸不着头脑,抱过来西瓜,说:多谢啊。

他问小木,我给你什么东西啦?

小木笑起来,没说话。

后来安哥,阿雨,袋鼠, 兽医看着小木连着吃了一个礼拜西瓜。

袋鼠问:你喜欢上那个卖西瓜的老板啦?

小木说:不是啊。

他翻翻翻翻小册子,头发没打发胶,软软的垂下来,看上去很小。
袋鼠发现小册子换了,他探过去头,小木就合上了。他只看见一件蓝色衬衣,领带也不好好系。

袋鼠问:你下个任务啊?

小木说:不是任务啦。

安哥问:那是什么?

小木一下子摊开相册,指着里面的小警察,说:我和阿乐的定情信物。





【宗堂】我的一个道士朋友

[张智尧水仙]

小道观旁小池塘,有风起波澜,无风自安然。

杨宗保与堂本刚见面却常常是在河边的,两岸万顷芦苇,秋来似雪 ,像是淡墨轻撇一轴画。

他不去道观是有缘由的。近来观里多了许多小乞儿,见了他就瑟缩不言,堂本刚也没有料到这个。拖着他的手就去了河边,这之后他们俩就一直在那处见面。

河水哗哗有声,堂本刚弯着腰不停捡滩上的石子。杨宗保有时候也会一起 ,不过小道士总是嘿嘿怪笑,打趣他:送给心上人吗?

杨宗保就拿着石头敲他脑门,又把石头放在他掌心。

小道士嗷呜一声就跳开了,他也在自己的兜里摸出来一块,又比着另一块,手里拿不下了才说:这块最好看,送给你了。

杨宗保就握着圆石,看着小道士继续往前走,踩出来一串脚印,轻巧的像是没有人走过。

他往回看,一路上自己的脚印和他的纠缠在一起,成双入对,不知怎么就笑起来。他把石头揣进怀里,喊了一声:等等我。

小道士就停住脚,转过来头,鬓边又是两绺乱发飘摇。他真是定住了,脖颈也要摇三摇。

杨宗保说:你捡那么多石子做什么?

小道士突然眉毛一立,表情严肃地抖了抖脚,说:去边上我和你说,鞋里进沙子了。

杨宗保看着他脚上一双莎草编的软鞋,点点头。

他把鞋子脱了,又除了袜子,抖搂干净,回头对杨宗保说:等我呀。

他回来的时候折了一茎长草,杨宗保四处看看,并没有这样的草木可供攀折。

小道士笑了笑:山人自有妙计。

杨宗保说:现在能告诉我了吗?

小道士把石子拨弄开,又聚拢,像是在排阵势,杨宗保看他咬着那茎草的叶尖,问:好吃吗?

小道士含糊道:不好吃,苦。

石子不多,他一边排一边指着跟杨宗保说:这是北辰,你应该清楚,嗯,那是璇玑......你要学星图吗?

杨宗保说:星图?

小道士点点头,他问:你们平日里学这些吗?

杨宗保说:不曾学过,只是观星辨位我还知道一点。

小道士说:那也不错啦,人间春秋,山中寒暑,一眨眼一辈子就过去了。星辰又有万千,谁能勘破呢。

他撑着下巴,看星图,末了还是想伸手抹去。杨宗保说:教我吧。

小道士脸上有股飘渺的哀意,只是他并未察觉。

他笑了一下,说:快叫师兄!叫了就教你。

他低着头,继续把旁边堆的石子拿过来摆弄,杨宗保看着他发髻上那根木簪子,问他:叫了师兄有什么好处?

小道士头也不抬:没有好处,还要被我欺负。

杨宗保沉吟了一下,说:你不做我师兄,我也可以任你欺负。

小道士一脸茫然地看着他,说:啊?

杨宗保笑起来,摇摇头。

石子用完了,星图连一角都没有拼完。

小道士兴冲冲地捉了杨宗保的手就去河滩上,拉着他看自己用草划软沙。

镇日长闲,河水涨起来,又落回去,芦苇丛里有鸟雀归巢,河面上水汽弥漫,有点渺茫。杨宗保耳力好,听得有母亲叫孩童归家用晚饭,碧水长天,极是好看。

小道士捣了一下杨宗保的腰,说:成了。

杨宗保唔了一声,小道士年纪越长力气越大,碰一下都抵得别人一拳。

他低头去看,水漫上来,星图消弥。

小道士呆呆地看着河滩,又转过去看着河面,两手叉腰,气势如虹地骂了一句:我--操--

杨宗保说:你不是说河里有河伯吗?这样不好吧。

小道士哼哼两声,说:他活该。

星图没的看了,小道士抱着胸口,问他:那你平日里都学些什么呀?经史子集?诗词歌赋?行军打仗?

少年的脸上铺着光,极盛之后反而显出蒙蒙的灰来。他的眼睛依旧如一泓秋水。

杨宗保说:都学,杨家儿郎都要上战场的,所以兵法我读的多些。

小道士看着茫茫水汽,说:两军交战,雨落即凝冰,为杀气所骇也。

杨宗保说:你去过边境?

小道士说:我看书知道的,也听山上的精怪说起来过。

他说:我不打岔了,你继续嘛。你去过吗?

杨宗保摇摇头,过了一会又点头,说:小时候去过一次,后来就再也没有去过了。

小道士问:为什么?

杨宗保想了一想,说:约莫是我六岁时候,边境有场硬仗,我爹就在。仗打赢了,可是他也差点折在里头,娘带着我去了边境。想着至少要见最后一面。还好没事。

小道士没说话了。

杨宗保说:生死有命,我很小时候就知道了。而且像我们这样的武将人家,三十不言夭。

小道士看着他,说:可你才十七呢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杨宗保笑了笑,说:也不小了,再过三年可加冠。到时候就要辞家别乡了。

小道士嗯了一声,说:你肯定会长命百岁。

杨宗保说:相术真有那么准吗?

小道士丢了草梗,问:不信道爷啊?我不单单知道你长命百岁 ,还知道你现在红鸾星动呢。不过你这星动的很古怪,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,是主兄弟情义的。你喜欢谁家儿郎了吗?

杨宗保看着他,说:你猜?

小道士说:不猜。

杨宗保拍拍他的脑袋,说:多谢道长为我解惑。

小道士有点莫名其妙,但还是得意一笑。

杨宗保问:你不觉得这有辱斯文吗?

小道士踮着脚远眺:斯文扫地的事情多了去了。 喜欢一个人,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。

他撑着杨宗保的肩膀,头发拂过他的脖颈,有点痒。杨宗保没有动,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,像是冬日里呵出来一口气,白而稀薄,温温热热。

杨宗保说:你......

小道士说:我?我怎么了?

杨宗保说:你......胖了。

小道士:......你完了。

最后是小道士寻了一块枯木,和他一起坐着。杨宗保也脱了鞋袜,和他一起踩着沙子。

小道士看着他袍服下面的裤子,伸手捻了一下,莫名其妙笑起来。

杨宗保问:笑什么?

小道士说:佛曰:不可说。

杨宗保说:可你是个道士啊。

小道士大笑起来:那就是元始天尊说不可说吧。

杨宗保看见一只灰色的斑鸠落进芦苇丛里,他看着小道士的侧脸,吟了一句: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......

小道士猛地扭过来头看他,说:你说什么?

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,看不出来怒气。

杨宗保说: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

小道士拍着大腿笑他:错啦错啦,关关雎鸠,雎鸠叫起来可不是关关。

杨宗保问:那是什么?

小道士抿着嘴,咳嗽好几声,才缓过来气说:呱呱呱呱。

杨宗保挑着眉:嗯?

小道士见他没懂自己意思,两根手指头夹扁自己的嘴唇,说:鸭子,呱呱叫的鸭子!有时候也嘎嘎叫!

杨宗保:......

他就近折了一枝枯木,在沙滩上又开始画,画了一丛芦苇,底下卧着一只鸭子,鸭子底下孵着蛋。

小道士说:你看,这就是了。

杨宗保不觉有些好笑,他说:这个我可不知道。

小道士摇头晃脑地:尽信书不如无书。我小时候跟师傅去了河州,有小书生就这么念书。河伯从水里出来,和我说话,他告诉我的。

杨宗保嗯了一声。

水漫上来又落回去,小道士画了关关雎鸠,又画了一些别的,他按着鬓边乱飞的头发,问他:你想看什么?我给你画呀。

杨宗保说:河伯刚刚淹了你的星图呢。

小道士混不在意:淹了就淹了,现在教你星图不是时候。

杨宗保说:再淹你也不生气了?

小道士说:清净无为,我好歹是个道家弟子嘛。他冲了就冲了,我还能再画。你要是想看,地老天荒都能画。

说完他也没有觉得不对劲,低头就勾出来一个轮廓来。

是个少年男子,剑眉星目,长枪在手。

杨宗保说:你画我啊?

小道士说:是呀,你又不说你想看什么咯。

杨宗保说:礼尚往来。

他接过来小道士手里的枯枝,也开始勾勾画画,沙滩上两个人就并肩立着。

小道士耍赖,说:你得把我画的高一些!

杨宗保含笑说:不行。

小道士又折了枯枝过来,开始在杨宗保的脑袋上勾画,他堆花簇锦的,一边画一边说:那你也没有这么高,都是花枝堆起来的。

杨宗保说:画好了。

小道士:我也是。

小道士看了一会,沉吟道:你好像比我英俊那么一点。

杨宗保说:哪里哪里。

小道士面色严肃,端详着他,伸手虚戳:这里这里,这里还有这里。

他搓着自己下巴,若有所思:只有那么一点点,不要太得意啊。等我成了天师,肯定仙风道骨风度翩翩无人能敌!

杨宗保说:我也觉得。

水过了一会就漫上来了,杨宗保无端生了一丝惆怅,小道士却颇是欢喜。他拍拍杨宗保的肩膀说:好了,这下我与你一般英俊了。

回去的路上,小道士后知后觉,又捉住了杨宗保的袖子,同他说:我觉得我还是比你英俊那么一点点的。

杨宗保说: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
小道士说:肯定是你学艺不精,画不出我风采之万一。不过也难怪啦,你不是画匠,画的清楚堪舆图,辨得清山水行路就可以了。

他点点头,说:贤弟莫伤心,愚兄不怪你。

杨宗保无奈,敲了一下他脑袋:又瞎说些什么呢。

小道士转着眼睛四处看,最后又落回他身上。

他上下打量着杨宗保,脸上又现出那种狡黠的神气,说:太乙仙人告诉我时机已到,今天笑你裤子是因为,我第一次见你,觉得你穿了裙子。

杨宗保:.......你给我站住!

小道士边跑边回头,气喘吁吁说:我又不傻!

【宗堂】我的一个道士朋友

[张智尧水仙]

堂本刚搬出去的头一天晚上,杨宗保就骑着快马去近郊找他。

夏夜虫鸣不绝,月光泼喇喇地像是水一样,他隐隐约约看见路上人影不绝,可是已经过了时辰,本不该有这么多人。

他想起来几天前堂本刚的说辞,心下明白几分,皇城之中鬼怪夜行,并不伤人。

到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,观里无人。

杨宗保四处走动,草木繁盛,虫鸣滴沥婉转,各色俱全。不知道他夜里睡的安不安稳?

他正想着,外头就进来了一个人,脚步轻快。

是堂本刚。

小道长没心没肺的,在外边池塘里洗了澡,拎着自己一双鞋进来,肩上还搭着湿哒哒的衣服。

他看着杨宗保,说:你怎么来了?明日国子监又不是休沐。

杨宗保直说:怕你有事。

小道长笑嘻嘻的,他挠挠自己的脸,说:我没事呀,这儿的莲蓬可好吃了。要是知道你来,我还能给你留一点。

他看了看杨宗保,然后说:你来了有一阵子了呀,身上都沾上夜露了。

他引着杨宗保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大半夜你都敢出来,胆子可真大啊。

杨宗保不言语,小道长把鞋晾在了外头,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,院里有棵枣树,枝叶青青,夜里投下一地碎影。

他点了一盏小油灯,让他先坐,说罢自己又去起了一个火盆。

小道士从床底摸出来一些小玩意,往火盆里倒,屋子里霎时间弥漫出一股苦香。

杨宗保说:艾?

小道士说:是,你过来,我给你薰薰。

他捏着一根艾条,插着腰看杨宗保。

小道士催促他:快点快点。

杨宗保站的比枪还直,硬挺挺地没动,小道士就凑得极近,一会撩他的头发,一会抬他的胳膊,又戳他的腰。艾的味道甘苦,他一直不大习惯,可这时候却忍了下来,因着里面夹着一丝别的气息。堂本刚洗过澡,身上还有湿润水汽,莲蓬莲子微微的涩意。

小少爷难得有些羞赧,简直不知所措。

小道士吹熄了艾条,说:成啦,这样你回家也不用怕有什么小鬼纠缠了。

杨宗保问:又是何故?

小道士说:被你薰跑啦。

杨宗保笑起来,说:多谢你啊。

小道士说:你这个人可真麻烦,一天到晚多谢多谢的。再说多谢我们两个就不算好了。

杨宗保看着他。堂本刚晃晃艾条,吹去那一小截灰烬,这才抬起头来看杨宗保,他眼里倒映着两簇小小的火,格外的亮。

小道士说:不过这儿很破的,你还是得和我睡一起。

杨宗保说:是我叨扰了。

小道士哼哼两声,没理他。

堂本刚屋子里只能说是干净,并不整洁,借着烛火月色,杨宗保看见许多符纸挂着,长可及地,朱砂似血,看久了人也发晕。

小道士弯着腰,在火盆上晾着自己的衣服,摸了摸,又拎起来,拧了一把水,这才抖搂抖搂,又晾上去。他的面颊被火光映着,一片暖金色。

杨宗保问:你找到妖怪了?

小道士说:也不是,哎,你别看那些东西啊,看久了人受不了。

杨宗保就移开了眼睛,专心致志看着小道士。小道士晾完衣服晾裤子。他散了绑腿,裤脚总算是落下去了,光托着他的影子,他鬓角很躁,整个人看起来毛乎乎的。

小道士拍了拍杆子,回头看他:我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呀?

小道士并没有与他同眠,而是又从床底拖出来一个蒲团,在上边打坐。

杨宗保问他:你平日里就这样修行吗?真新奇。

小道士的脸一下子就垮了。

他转过来,哭丧着脸说:当然不是啦,我和你一起来汴京,不是和你睡了一路嘛。可是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我在你家住着,就断定我修习不静心,要我好生反省。

杨宗保忍不住噗嗤一声,小道士便出离愤怒了:你还笑!

杨宗保拱了拱手,说:实在是对不住,堂兄。

小道士苦着脸,眉毛也耷拉下来:我师父是得道高人,千里之外都知道我投契取巧。

他拽住杨宗保的袖子,问: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成那样的大天师啊?

杨宗保想了想,说:你总与我说心诚则灵。我想,以小道长的心性和品格,假以时日,肯定能成大天师的。

小道士听了这话,一扫脸上阴霾,高高兴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。他握紧了杨宗保的手,笑的一口白牙闪闪,说:这话真好,宗保你人真好。

杨宗保谦虚道:哪里哪里。

火盆里的木柴有的受潮,燃起来哔哩泼啦的,火光一跳,小道士就放开了他的手,转回去继续打坐。

他打坐也不安生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膝盖,像是奏一支曲。

杨宗保听了一会,没有听出什么眉目来,就又去看他的手,还是听不出个所以然。

他抬头看桌上那盏小灯,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鼎,颇是精巧,上面依稀刻着蛟龙云海。他刚刚也在那儿坐了一会,怎么没有看见?

小道士说:你在看我的炼丹炉啊?

杨宗保问:可这么小,如何称得上炉?

小道士哼哼一笑,说:俗!太他妈俗了!

杨宗保说:还望高人不吝指教。

小道士说:我又没说我真拿它当炉子使,就是说它刚好叫炼丹炉。

杨宗保忍俊不禁,和他在一起,他总是格外容易笑的。一天可抵得以往一年。

小道士一说话就不打坐了,又转过来脸看他。杨宗保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出去一点,果然小道士就来捉他的袖子和他说话。

小道士问:你猜我花了多少?

杨宗保想了想,报了一个数。

小道士得意洋洋,说:不对,不对,再猜。

杨宗保摇摇头,直言:我就觉得是这个价钱。

小道士咳嗽一声,说:不闹你了。

他举起来一只手,伸出来三根手指, 晃啊晃:三十钱。

杨宗保撑起身,看那个小小的鼎,觉得不可思议。

小道士摇头晃脑地,同他笑言:这就是缘分呀,妙不可言。

杨宗保看着他,缓缓道:原来是缘分,果真妙不可言。

小道士脸上笑色顿收,他凝神看向窗外,杨宗保也看过去,一无所获。

杨宗保低声问:你在看什么?

小道士并起手指在他眼前一抹,说:外边有美人。

小道士贴着他的耳朵说:不要怕。

杨宗保望清楚了,沉默的像是一块生铁。

小道士说:真的怕啦?

杨宗保看见的的确是美人,雪肤花貌,长发如云。只是头身相离,又是可怜可爱,又是可怖可惧。

杨宗保问:那是什么?

小道士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,沁出来血才停。他戳着他的眉心,摁了一下,像是盖了个戳, 然后才说:飞头獠。

他脸上有点喜色,出乎杨宗保的预料。他问:你认识那位女郎吗?

小道士笑起来,说:认识呀,她可是岭南最美的人。我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啦。

杨宗保陷入沉思 ,过了一会才问:我原以为道士都不近女色的。

小道士收回来手,含着指尖,又甩了甩,含含糊糊说:青春少艾,思情昏昏,只要不伤天害理就成啊。哪里来的那么多礼法,人脑子都迂了。

小道士想到什么似的,一巴掌拍在杨宗保胸口,问:说起来你也有十六岁了吧!可有心上人?

杨宗保胸口一痛,忍住了,却问:你喜欢她么?

小道士眼睛瞪得溜圆,说:你昏头啦?她的十八世孙都比我大两百岁!

杨宗保嗯了一会,又:嗯?!

小道士被他闹了一下心,想报复回去。就不怀好意地揣手,斜觑他:少年郎,你是不是春心萌动啦?


杨宗保一直记着这个晚上,他想原来这就是春心萌动。寂夜月好,花影叶浓,小道士脸上的神气狡黠,像是久远又久远的记忆里,那些花妖狐鬼绣像小说的印子,总也看不清。

可他是真的,他方才还扯着杨宗保的袖子晃荡,苦着脸问他什么时候能成天师。他后颈的碎发太多,几乎拢不住。就像是杨宗保一样,他管也管不住自己的笑,笑涡里乘不住,全部泼溅出去。


杨宗保在国子监一直得夫子欢心,文科武举,他样样拔得头筹,从不使之旁落。

这几日却不一般,他常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询问功课却也不差,只是旁征博引,往往说些志怪传奇里的话。

夫子捻着胡子说: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?你往常总是引些兵法韬略的,怎么突然转性了?

杨宗保笑,说:兵法韬略,固不敢忘。只是......

同窗笑道:怕不是宗保心仪之人专爱看那些吧!

又一个同窗出来打趣:我看呐,宗保这几个月下了学就急匆匆地走,叫也叫不住,问也问不出,肯定是有猫腻。

还有一个也说:休沐也不在家!遍寻不获啊!

底下一帮附和之声。

夫子说:这可是真的?

杨宗保说:胡闹。

夫子说:那你自己来说。


杨宗保低着头,看着自己压下去的一沓细纸,上边寥寥几笔勾出人像,乱发简衣,叼叶衔花。

都是一个人。

都是那个小道士。

杨宗保笑起来,说:只是......我遇他,始知天地之大,万物之奇矣。

【宗堂】我的一个道士朋友

[张智尧水仙]

堂本刚先前没有下过山,第一次到汴梁。

眼见的是大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,园圃里娇杏青梅探头,花月春风,耳听的是闹哄哄你唱罢我方登场,丝竹管弦琴筝箫鼓纷纷嚷嚷。他牵着马,碰碰杨宗保,说:这便是汴梁了啊?

杨宗保说:是呀,路尽头就是我家。还请小道长赏脸,同我去坐坐吧。

小道士沉吟了一下,说:我是不是要备点礼呀?

他说着就开始掏兜牵袖子,空荡荡,没物什。

杨宗保笑道:不必了,天波府并非诗文传家,并不讲究虚礼。

小道士拧着眉,还有点将信将疑。

他说:我卖身不卖艺的。

杨宗保略微顿了一下,说:我是好人家的孩子,不强迫人做些污糟事。

小道士说: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好人家的孩子的,你是不是想哄我以身相许啊?

杨宗保哭笑不得,一路上他和小道长相处甚是契合,也明白小道长虽然法力高超,人却有点不着调,天马行空的,这一会跟你说花妖狐鬼才子佳人,下一刻就又换了江湖武林快意恩仇,话匣子一开什么也拦不住。

他这么打岔,说明心里打鼓,说些什么话来缓缓。一路上他遇见事情都是这么排解,杨宗保也已经习惯。

话是这么说,小道士还是牵着马与杨宗保归家 ,他思虑再三还是买了一包甜糕,杨宗保就跟在他后边,看他脑袋上一丛乱毛。

杨家男子多从军,杨宗保此次去南边历练也是为了日后打算 ,所以府中只剩许多女眷。

杨宗保看着小道士被嫂子们簇拥着,脸上浮出两坨晕红来,有点飘忽忽不知今夕何夕。

他想起什么似的,把糕拿出来,嫂子们又都开开心心地围在圆桌上,与这两个小孩子吃起来。一个夸糕甜人俊,另一个说心思细腻,又一个讲年轻有为,夸的小道士笑哈哈的,不住挠头。

杨家女眷们也都英武不输男儿,行事豪爽不拘束,好半天才想起来杨宗保,知道前因后果以后更加喜欢小道士,又把小少爷晾在一边。小少爷也没恼,饮着茶看着小道士与嫂子们,脸上微微带笑。

晚间吃饭以后,杨宗保等了好久才等到小道士回来。

他等着小道士洗完澡,过来与他一起睡。

家里有许多客房,问起来小道士自己的意思,杨宗保却说和我一起吧,我身上余毒未清呢。

小道士有点疑惑 ,早该清了,又想他是武将,没见过这些神魔鬼怪的,许是还有隐忧,不放心吧。也就应允了。

房中新放了两尊瓷瓶,插了大束的花,也叫不上名字,枝枝蔓蔓,青翠欲滴,花开的小,白日里对光才能看清,夜里点烛只是隐约。小道士披发敞襟地出来了,身上还滴沥水。杨宗保给他倒了茶,看他两只手捧着,慢慢地喝。

他抽抽鼻子,说:这花好甜呀。

花叶的影子一丝一缕地映在他面上,衣襟上,童叟无欺。他头发湿着,往下坠水,一滴一滴都是亮的晃眼。他瘦的有些惊心,肋骨隐隐。

小道士喝完了茶 ,说:你家里人真好。

杨宗保不由地说:你也很好。

小道士哈哈笑起来,一点不谦虚,说:那当然啦。

他夸杨宗保:你们一样好,都好。

杨宗保把杯子拿过来,又给他倒了,低头笑笑不说话。堂本刚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包裹,说:这是给你的。

他说我怕你家里人不喜欢甜糕,所以买了你喜欢的栗子糕结果她们都喜欢。栗子糕就归你啦。我刚刚洗澡差点穿着衣服就跳进去了呢,这糕命真大。

杨宗保吃着糕,喝着茶,问:为什么洗澡要穿衣服?

小道士说:这样就不用洗衣服了。

杨宗保灌了一口茶,把噎住的栗子糕咽下去了。

小道士说了些别的,开始打哈欠,眼里泪闪光。

杨宗保说:既然困了就歇下吧。



小道士睡在里头,杨宗保睡在外面,放下来帐子,外边月光花影隐隐约约,有细幽虫鸣,听不清晰。

杨宗保说:路上一直与你睡在一处,回家也如此,就好像还在路上一样。

小道士翻了个身,说:路上睡在一起没有办法呀。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小少爷不愿意呢。

杨宗保哦了一声,问:怎么没法子?

小道士说:没钱买第二间房了, 只能委屈你和我挤在一起了。没成想你人这么好 ,还愿意与我同榻而眠。

他想了一下, 说:这约莫就是穷到难以独善其身。

杨宗保一路上都会错了意,他沉吟了一下,决定将错就错。

杨宗保说:独善其身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
小道士颇是豪爽地拍他肩膀,说:你懂我意思就行。

他下手没轻没重,杨宗保身子骨结实,倒是没什么事情。其实他一直不明白,为什么明明是小道长对他有救命之恩,也对他处处体贴,却总觉得这些都是小事,别人举手之劳他却记得很清楚,也感激。

他枕着自己胳膊看着小道士。

小道士闭目养神,不盖被子。杨宗保思忖着难道这是什么道家秘术,又怕他着凉,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了。

小道士睁开一只眼,瞅着他。一只手压在他手上,他牵着被角的手被摁在小道士的肚皮上, 软软的,一起一伏。

堂本刚说:你盖吧,我并不冷。

说着就把被子一兜,全堆在了杨宗保身上,还细心给他掖了被角,拍拍他胸口说:你家的雀儿同我说,你十几岁时候还蹬被子着凉呢。不过你不用怕,有我在你肯定着不了凉的。还有你身上的邪气,也不用怕,你家人人都是一身正气,你又是大好人。你放心好了,几天就好全了。

他说完又躺下来了,就在杨宗保以为他睡了的时候,他又问了一句话:山下的女子叫人,都是堂堂,本刚,刚刚地叫吗?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讲究?

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 ,看着杨宗保:你娘叫你宝宝吗?

杨宗保:......

话说完小道士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,他枕着胳膊看着帐子,说:往常师傅都叫我堂本刚堂本刚的,听你家里人这么叫,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。

杨宗保问:你很小就跟着天师了吗?

小道士说:是呀,记事起就跟着师傅了。

一路上他很少和杨宗保提起在青山上的事情,多的是他下山以后的奇闻轶事。杨宗保想或许世人活一辈子,都不如他的一天。

他想起来了,然后问:你听得到家里雀子说话吗?

小道士说:万物有灵,你用心听就可以听着啦。

他睁开眼看杨宗保,目光灼灼:少年,我看你根骨清奇,大有慧根。要不要和我一起修道啊?

又说:叫声师哥来听!师哥教你屠龙之术!

他一高兴不自觉就喜欢抓着人的袖子,脸也凑的极近。

杨宗保压着心跳,面上还是现出红来。

小道士也觉得不对劲了,问他:是不是被子盖多了,喘不上气来了啊?你脸好红。

他给杨宗保扯去被子,给他扇风,问他:这样好点没啊?

人离得稍微远一些了,气息却还在。

他原本修道,身上沾染草木青气,又爱吃糕,总有一丝甜意。现在杨宗保只觉得这气息杀气腾腾,直把他杀的片甲不留。他纳罕到这是怎么了,心跳如擂鼓,往常力战十二人也不曾有过啊。

过了一会,他说:多谢你,我好多了。你还听雀子说了什么?

小道士说:说......我心悦之 ,钟鼓乐之什么的,我没学过,不太懂。你在家还要练敲战鼓啊?怪不得胳膊那么有劲呢。

他捅捅杨宗保,说:叫师兄呀!叫师兄我教你法术!

杨宗保闭口不言。

小道士锲而不舍,继续捅:点石成金?穿墙不伤?听得懂鸟兽花语?你想学什么呀?你叫我师兄我就都教你。你不信我,我还能和你拉勾!

杨宗保握着他的手,被他戳一下,等闲之辈腰大概已经青紫一片了。

杨宗保问:你怎么这么想要一个师弟呀?

小道士脸上有点笑意,睫毛绒绒的,说:不能告诉你。

他说:明天送你一份礼,你肯定会叫我师哥的。

杨宗保问:是什么?

小道士说:到时候你就知道了,好东西。我肯定不会害你的。

杨宗保看着他,他又闭眼不说话了。久了,杨宗保也困乏起来,这时候小道士才说话:明明早说要睡觉的,却和你说了这么多。

杨宗保喃喃:怪我。

小道士说:是呀,都怪你。

杨宗保手里还握着小道士的手,夜半未松。梦里他挠了一只小刺猬的肚皮,软软的,一起一伏。


话是这么说,第二天早上,杨宗保醒的时候小道士已经不在了。他洗漱穿衣以后,出了门就见到人,他端着一盘东西进来,烦他关门。

小道士燃了香,一脸肃穆 ,让他坐下。

杨宗保不明所以。

他看着小道士还站在花束底下,脸上筛着细细的影,眼睛像是海一样 ,静默无声。

他写了许多符纸,又掏了印出来,一张一张盖。是篆字,细细的一道红痕,字迹端正又有些稚拙。是他的名字,堂本刚,他额头上也戳过这个印子,隐隐发烫。

杨宗保问他:你做什么?

堂本刚说:卖艺又卖身咯。

他在房里上蹿下跳,贴了个遍,杨宗保坐着,涮涮杯子,又给他倒茶,他却不喝。

他撸了袖子 ,抵到杨宗保唇边。

杨宗保:这是做什么?

小道士:咬我,要出血。

杨宗保:万万不可。

小道士看他这样子,自己咬了自己一口。

杨宗保撇开眼去,不忍看。

小道士不信邪, 又咬了一口,腕上只有牙印,并无血迹。

杨宗保就开始笑了。

小道士喃喃道:难道我真的不能有个师弟吗?

杨宗保看着他,他呆呆看着自己手腕,千般伤心 ,万般惆怅。

小道士面色不好看,介乎含恨和含泪间,说:我以为我们有缘,结果......

杨宗保难忍笑意,只好握着拳抵在唇边,轻轻咳了一声。

小道士托着腮看他,沉思良久,自言自语:我为什么会觉得你是个好人呢?